苍梧江进入枯水期已有半月,江面比盛夏时窄了将近三成,裸露的滩涂上到处是被晒干的贝壳和枯死的水草。往年这个时候,正是水匪们最清闲的季节——商船少了,油水自然也就少了。但今年不同。
黑蛟滩,楼船甲板上。
李宇一手扶着船舷,俯瞰着滩头空地上正在操练的水勇。两百多人分作四队,每队五十人,在各自的队率指挥下演练阵型。这些人大多是穷苦渔民出身,论单打独斗,个个都是水里来浪里去的好手,可一旦涉及列阵合击,就暴露出十足的散漫。
伍云召站在他身侧,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摇头道:“冲阵还行,纪律太差。”
“所以得练。”李宇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伍云召,“这是我前些天写的训练章程,你看看。”
伍云召接过来翻了翻,神色渐渐认真起来。册子上用工整的小楷写了十几条,从早课的体能训练到夜间的巡逻轮值,从战船之间的旗语联络到遇敌时各队的职责分工,条理清晰,面面俱到。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头看向李宇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钦佩。
“李当家,这都是你想出来的?”
“不算什么。”李宇摆摆手。他虽然统帅不算顶尖,但脑子里的知识储备远超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训练一支千余人的水匪队伍,绰绰有余。
伍云召把册子合上,正色道:“就按这个来。给我两个月,我把这八百人练成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两个月太久。”李宇摇头,“我最多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
“秦王府不会给我们两个月。”
伍云召沉默了一瞬,随即点头:“好,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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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黑蛟滩和怒蛟帮水寨两处同时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训练。李宇把一千四百多人重新编队,按战船大小分为五营,每营配大小战船十条,设正副营官各一人。伍云召亲自担任总教头,每日天不亮就吹号集合,先跑十里滩涂,再练一个时辰的刀枪,午后则是水战演练。
李宇则主要负责制定训练计划和后勤调度。他在水寨里设了一个简易的军械作坊,从附近村镇请来几个铁匠,日夜赶制箭镞和刀矛。又派了几条快船,沿江收购粮食和药材,在水寨后山的山洞里囤积起来。
半个月下来,队伍的军容面貌焕然一新。虽然还远远谈不上精兵,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副散兵游勇的模样。伍云召站在楼船上看着滩头整整齐齐列阵的水勇,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李当家,照这个势头,再练半个月,拉出去跟官兵正面打一仗,我都敢。”
李宇正要接话,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是哨船的信号。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一条快船正从上游疾驰而来,船头的哨兵举着一面黄旗,那是“有军情但非紧急”的信号。
快船靠上楼船,一名水匪翻身跳上甲板,单膝跪地道:“禀大当家,上游的弟兄传回来消息,秦王府最近有动静。”
“什么动静?”李宇问。
那水匪道:“秦王府三天前调集了水师,看样子是冲着咱们来的。但昨天又突然撤了回去,战船都回了水寨,水师营的人也散了。弟兄们沿江打听了一圈,听说是东边泽州那边出了事,秦王把兵调走了。”
李宇和伍云召对视一眼。
“泽州?”伍云召皱了皱眉,“那不是跟江州挨着吗?”
“挨着,而且两家是世仇。”李宇走到船舷边,望着上游的方向,若有所思。
泽州在江州东面,隔着一道伏牛山脉。泽州之主韩昭,多年来一直对江州虎视眈眈,两家在边境上的摩擦从来没断过。这次能让秦王府把围剿水匪的兵力都撤回去,说明泽州那边的动静恐怕不小。
“难怪这半个月秦王府一点动静都没有。”伍云召走到他身边,“我还以为他们在憋什么大招,原来是顾不上咱们。”
“顾不上就好。”李宇敲了敲船舷,“他打他的仗,咱们练咱们的兵。”
“不过,”伍云召迟疑了一下,“秦王府里毕竟有高手坐镇。别的不说,秦王麾下据说有神将级别的猛将,甚至还有一位超神将。”
李宇点了点头。这些消息在江州地界上并不是什么秘密。秦王能在十二州诸侯中站稳脚跟,靠的就是手底下的硬实力。神将,那是超越了超一流巅峰的存在。至于超神将,更是站在整个天下最顶端的人物。
不过他并不太担心。
“神将也好,超神将也好,那都是秦王的底牌。”李宇转过身,背靠着船舷,“这种级别的存在,是用来震慑其他诸侯的,不可能为了剿匪就轻易动用。秦王府这次撤兵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们就算要对付咱们,也不会把真正的王牌押在一个水匪身上。”
伍云召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换成我是秦王,我也舍不得拿超神将来剿水匪。太不划算了。”
“所以咱们现在很安全。”李宇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也别太安逸。泽州的战事总有打完的一天,到时候秦王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咱们。在这之前,咱们得把队伍练出来。”
“一个月之后,我保证这支部队能拉出去打。”伍云召正色道。
“好。”李宇说,“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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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江州城,秦王府。
大殿内灯火通明,两侧侍立的文武官员个个面色凝重。秦王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军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今年四十出头,方脸浓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能在十二州诸侯中稳坐江州这么多年,他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泽州韩昭,好大的胆子。”秦王将军报往案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军报上的内容很简单:泽州调动三万兵马,已越过伏牛山,进入江州东部边境。领兵的是泽州大将钟离衡,超一流境界,麾下精兵猛将不计其数。
“王爷,”一名文官出列拱手,“泽州此次来势汹汹,边境三县已有两县告急。当务之急,是调集江北大军回援。”
“江北的兵不能动。”秦王摇头,“北边也不太平,动了江北,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那水师呢?水师可以从苍梧江东下,截断泽州的粮道。”另一名武将提议道。
秦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苍梧江上的水匪,最近怎样了?”
殿下安静了一瞬。
一名负责江防的将领硬着头皮出列:“回王爷,那翻江龙李宇最近跟黑蛟滩的伍云召合了伙,两家水匪合在一处,约莫有一千多人,正在加紧操练。臣本来已经调集水师准备围剿,但泽州事发突然,只好先撤了回来。”
秦王的脸色阴沉了几分。
一千多水匪,放在平时不过是癣疥之疾。但眼下泽州大兵压境,水师必须全力应对东线战事,根本腾不出手来管江上的水匪。
“先不管他。”秦王下了决断,“传令水师全军东进,配合陆路大军截击泽州粮道。至于李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等收拾完泽州,本王亲自料理他。”
殿中众人齐齐应是。
但谁都知道,泽州这一仗,不是十天半个月能打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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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江上,李宇当然不知道秦王府中的这番对话。
但他猜得到。
站在楼船最高处,望着东方隐约可见的伏牛山轮廓,李宇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泽州这一仗,打得越久越好。”他自言自语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伍云召提着一壶酒走上甲板,递了一碗给他。
“李当家,在想什么?”
李宇接过酒碗,灌了一口,指着东边的山影说:“我在想,等泽州的战事打完了,咱们这一千多号人,能不能变成三千。”
伍云召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只要给我时间,三千我都给你练出来。”
“时间会有。”李宇举起酒碗,对着远山的方向虚虚一敬,“泽州够他忙一阵子的。”
江风猎猎,吹得楼船上的旗帜哗哗作响。夕阳西下,把苍梧江染成了一条金红色的绸带。
滩头上,水勇们还在操练。刀枪的碰撞声、队率的号令声、战船划桨的号子声,汇成一片嘈杂而有力的声响,在江面上传出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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