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千朔离开秦王府的时候,夜色正浓。他策马出城,奔雷墨獓驹四蹄如飞,沿着苍梧江岸一路向下游疾驰。沿途的渔村和渡口在夜色中寂静无声,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和偶尔几声犬吠。但那些犬吠往往只叫了一声便戛然而止——动物对危险的本能远比人类敏锐,它们感受到了那股碾过夜空的压迫感,便瑟缩着不敢再出声。
雷千朔的速度极快。奔雷墨獓驹日行千里不在话下,从江州城到黑蛟滩,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鱼肚白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黑蛟滩对面的一处山崖上,俯瞰着脚下那片隐藏在晨雾中的水寨。
水寨建在一片礁石群后面,地势极为隐蔽。大大小小六十余条战船停泊在寨中,随着晨波微微起伏。寨墙上插着几面旗帜,旗上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滩头上,几个早起的水勇正在洗漱,值夜的哨兵打着哈欠换岗,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常一样。
雷千朔在山崖上站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他翻身下马,拍了拍奔雷墨獓驹的脖子,那匹巨马便安静地伏下身来,如同一块墨色的岩石般融入了山崖的阴影中。
然后他一个人走下了山崖。
没有隐藏身形,没有迂回包抄。他就像散步一样,沿着滩涂朝水寨的正门走去。晨雾在他身前自动分开——不是被什么力量驱散,而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杀意,连雾气都不敢靠近。
寨门上的哨兵最先发现了他。
“什么人!站住!”哨兵举起手中的弩机,厉声喝问。
雷千朔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哨兵一眼。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
哨兵不再犹豫,扣动了弩机。三支弩箭破空而出,直射雷千朔的面门。
雷千朔连眼皮都没抬。腰间的裂穹神雷戟甚至没有出鞘,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三支弩箭便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地面上。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哪怕一瞬。
哨兵瞳孔猛然收缩,张嘴想要喊叫,但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雷千朔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寨墙上,单手将那哨兵提了起来。他没有看那哨兵,目光扫过寨墙上的其他守卫,然后随手一甩。哨兵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寨楼的木柱上,晕死过去。
“敌袭!”
梆子声急促地响起,滩头上的水勇们纷纷抄起兵器,朝寨门涌来。楼船上正在操练的水勇也在伍云召的带领下跳下船,朝岸边奔去。
李宇从船舱里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滩头上混乱的人群。第二眼,他看到了那个正从滩涂上缓缓走来的男人。
晨雾在他身后合拢,朝阳的微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边。他身披墨色战袍,战袍下是暗青色的精铁铠甲,腰间挂着一杆长戟,戟身布满雷纹,戟刃处隐隐有电光流转。
他没有释放法相,没有外放气息。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李宇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战栗。不是恐惧,是本能。就像兔子闻到了猛虎的气味,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伍云召!”李宇厉声喝道,“让所有人退!”
但已经晚了。
冲在最前面的三十多个水勇已经围住了雷千朔,刀枪并举,齐齐朝他身上招呼。雷千朔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面目狰狞的水勇,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堆杂草。
他拔出了腰间的裂穹神雷戟。
那杆戟在晨光中亮出来的那一刻,整个水寨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戟身通体暗青,密密麻麻的雷纹从戟柄一直蔓延到戟刃,幽蓝色的光芒在雷纹中缓缓流淌,像是活物在呼吸。戟刃上的电光噼啪作响,每一次闪烁都将周围的空气灼烧出一股焦味。
雷千朔握着戟,横向一扫。
一道弧形的戟风裹挟着幽蓝色的雷光横扫而出。三十多个水勇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整个人连同手中的兵器一起被这道戟风拦腰斩断。鲜血和断肢在空中飞舞,落在滩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三十多个人,一戟。
整个水寨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疯了。
“放箭!放箭!”有人声嘶力竭地喊。
寨墙上的弓箭手们同时松开了弓弦,数十支箭矢铺天盖地地射向雷千朔。雷千朔将裂穹神雷戟在身前一横,那些箭矢射到戟身三尺之内便尽数被戟刃上的雷光弹飞,有的甚至被电光直接劈成了焦炭。他迈步向前,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步踏出,手中戟便挥出一次,每一次挥出,便有十几条人命化为乌有。
伍云召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些残破的尸体,倒映着那个在晨光中缓步前行的墨色身影。他握住丈八亮银蛇矛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你是什么人!”伍云召暴喝一声,紫翼蛟蟒法相冲天而起,双翼展开,蛇瞳中燃烧着紫黑色的火焰。
雷千朔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
“超一流?不错。”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块猪肉,“可惜,也只是不错。”
伍云召没有跟他废话。紫翼蛟蟒法相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张开血盆大口朝雷千朔咬去。与此同时,伍云召手中的银枪抖出漫天枪花,真身与法相同时攻击,这是他的全力一击。
雷千朔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开法相。只是握着裂穹神雷戟,由上而下,简简单单地一劈。
轰——
戟刃上爆发出的雷光照亮了半个水寨。一道粗壮的雷光从戟刃上迸射而出,狠狠地撞在紫翼蛟蟒法相上。那条数丈长的紫翼蛟蟒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整个法相便被这道雷光从中劈成两半,鳞片纷飞,双翼折断,化作漫天的紫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法相被一击劈碎。
伍云召狂喷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他手中的银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斜插在数十丈外的滩涂上。而他本人则重重砸在一条渔船的船舷上,将船舷砸得粉碎,然后滚落在甲板上,一动不动。
“伍云召!”李宇怒吼一声,从楼船上飞掠而下,撼岳裂云戟已经握在手中。
九爪金龙法相冲天而起,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水寨。龙首高昂,九爪齐张,竖瞳中燃烧着熊熊怒火。这是李宇第一次在战斗刚开始就毫不犹豫地开了法相——因为他知道,面对这个人,任何试探都是找死。
雷千朔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条在晨光中盘旋的九爪金龙,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神色。
“九爪金龙。”他点了点头,“不错。比刚才那个强。”
李宇没有跟他说话。他握着撼岳裂云戟,全身真气运转到了极致,九爪金龙法相的光芒越来越盛。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他是什么境界?”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雷千朔,武力值110,超神将。法相:苍雷神将。兵器:裂穹神雷戟。坐骑:奔雷墨獓驹。】
110。果然。
李宇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戟。
“第一招。”
他率先出手了。九爪金龙法相咆哮着扑向雷千朔,撼岳裂云戟裹挟着万钧之力,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雷千朔嘴角微微一勾。他身后的空气中骤然炸开一团雷光——一尊高达十丈的雷电巨人凭空出现,通体由幽蓝色的雷电构成,身披雷电化作的铠甲,手持一杆雷电凝聚的巨戟,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眼睛亮如烈日。这便是他的法相——苍雷神将。
他终于开法相了。不是因为李宇值得他开法相,而是因为九爪金龙值得。
两杆戟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两尊法相也在空中碰撞。金色的龙爪和雷电巨戟交织在一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以碰撞点为中心,江面上炸起了一道数丈高的水墙,寨墙上的旗帜被气浪撕得粉碎,几条靠得太近的小船被直接掀翻。
李宇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戟杆滴落。但他咬牙顶住了,没有退。
雷千朔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这一戟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要大。超一流巅峰能接住他一戟的人,放眼整个天下也不多。
“不错。”他说,“第二招。”
裂穹神雷戟上的雷光再次暴涨,雷千朔反手一挥,一道裹挟着雷光的戟风横扫而出。李宇横戟去挡,戟风劈在撼岳裂云戟上,将他整个人震得滑退了数十丈,双脚在滩涂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他胸口一震,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三招。”
雷千朔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李宇面前,裂穹神雷戟从上而下劈落。这一戟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简单单的下劈,但戟刃上凝聚的雷光已经浓郁得近乎实质。
李宇举戟上架。
当——
又是一声巨响。李宇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他整个人被压得半跪下去,膝盖砸在碎石上,鲜血从裤腿渗出。九爪金龙法相在他头顶发出一声痛苦的龙吟,金色的鳞片开始剥落。
“第四招。”
“第五招。”
“第六招。”
雷千朔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一戟快过一戟,一戟重过一戟。苍雷神将法相手中的雷戟与裂穹神雷戟同时落下,每一击都将九爪金龙逼退一分。两个法相在空中缠斗,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九爪金龙完全处于下风——苍雷神将的每一戟都在它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金色的龙血化作光点洒落,还未落地便消散在空气中。
李宇浑身上下已经布满了伤口。战袍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的虎口已经烂得看得见骨头,握戟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九爪金龙法相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龙身上的金鳞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虚幻的血肉。
但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第七招。
第八招。
第九招。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视线中的雷千朔变得越来越不清晰。但他依然没有倒。每一次被击退,他都重新站了起来。每一次被击倒,他都重新举起了戟。
滩头上还活着的水勇们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眼眶都红了。有人想要冲上来帮忙,但被同伴死死拉住——这种级别的战斗,他们上去只会白白送死。
雷千朔停下了手,看着半跪在地上、浑身浴血的李宇,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十招。”他说,“超一流巅峰能接我十招还站着的,你是第一个。”
李宇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血水顺着脸颊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哀鸣,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
但就在这生死边缘,某种东西在他的体内悄然碎裂了。
那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那道屏障存在于每一个超一流巅峰的武者体内,将凡人与神将隔开。有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突破这道屏障,有人穷尽毕生之力也只能在屏障外徘徊。
而李宇,在雷千朔的十招碾压之下,那道屏障碎了。
天地间的真气如同潮水般向李宇涌来。九爪金龙法相猛然睁开了双眼,龙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剥落的金鳞重新生长出来,比之前更加璀璨,更加厚重。龙身膨胀了一圈,九只龙爪上亮起了夺目的金光。
整个水寨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笼罩。滩头上还活着的水勇们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他们的身体在颤抖,但眼中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李宇缓缓站起身来。他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突破。神将境界。
雷千朔看着他站起身来,看着他身后那条重新焕发生机的九爪金龙,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但那变化不是惊讶,不是忌惮,而是一丝淡淡的冷笑。
“突破了?”雷千朔将裂穹神雷戟往肩上一扛,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突破了神将,又能怎么样?你今天一样得死。”
李宇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就算突破了神将,自己和雷千朔之间依然隔着一个境界的差距。但他刚才在生死边缘领悟了一件事——打不过,可以跑。
他猛地转身,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岸边,奔雷踏雪驹从树林中飞奔而出。它通体墨黑,四蹄雪白,奔跑起来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它感受到了主人的危险,四蹄翻飞得比任何时候都快,鬃毛在风中如火焰般飞扬。
李宇飞身上马,双腿猛夹马腹。奔雷踏雪驹发出一声长嘶,朝黑蛟滩下游狂奔而去。那里是苍梧江最险的一段水域——怒龙湾。
雷千朔看着李宇策马狂奔的背影,嘴角的冷笑更深了。他转身朝山崖方向走去,不多时,奔雷墨獓驹从山崖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滩涂上。
雷千朔翻身上马,轻夹马腹,奔雷墨獓驹化作一道墨色的闪电,朝李宇追去。
两匹神驹在苍梧江岸上展开了追逐。奔雷踏雪驹日行千里,踏雪无痕,速度在当世名驹中已属顶尖。但奔雷墨獓驹更快——它每一次落蹄都在地面上炸开一团雷光,推动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冲刺。
两匹马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小。
李宇伏在马背上,耳边的风声如同鬼哭狼嚎。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雷千朔正在逼近。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越来越近,像是一座山正在从头顶压下来。
前方,江岸突然断裂。一片险峻的崖壁出现在视野中,崖壁下方就是怒龙湾——苍梧江最险的一段水域。江面在这里骤然收窄,两岸都是陡峭的石壁,江水在狭窄的河道中奔腾咆哮,激起数丈高的浪花。江心密布着暗礁,漩涡一个接一个,连最老练的水手都不敢轻易靠近这片水域。
李宇没有减速。
他策马直冲崖壁边缘,在最后一刻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整个人如同一颗陨石般朝怒龙湾的江心坠去。坠入江中的那一刻,他看到奔雷踏雪驹在崖壁上急停,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它没有跟着跳下去——它是一匹马,不是一条鱼。它只能站在崖壁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坠入那片咆哮的江水中。
马嘶声在峡谷中回荡,一声接一声,凄厉而悲怆。
雷千朔勒住了奔雷墨獓驹,停在崖壁边缘。他低头看着脚下奔腾咆哮的江水,江面上波涛汹涌,暗礁密布,李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翻滚的白浪之中。
他看了片刻,然后拨转马头。
怒龙湾的水流太急,暗礁太多,就算是超神将也不可能在这种环境下找到一个人。而且——跳入怒龙湾的人,十个里面有十个都会被暗礁撞得粉身碎骨,尸体被漩涡卷入江底,永远也浮不上来。
他没有必要为一个死人浪费时间。
奔雷墨獓驹踏着雷光,沿原路返回。当雷千朔重新回到黑蛟滩水寨的时候,晨雾已经完全散去了,朝阳照在滩涂上,将满地的尸骸照得清清楚楚。
寨墙被轰塌了半边,滩涂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上百具尸体,有被戟风斩断的,有被雷光灼焦的。几条战船在战斗中起火,烧得只剩焦黑的龙骨,斜插在浅滩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雷千朔策马在废墟中走了一圈。他检查得很仔细,但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这些死去的士卒在他眼里和路边的杂草没什么区别——不值得在意,也不需要记住。
他走到那条被砸烂的渔船旁,低头看了一眼。船舷碎裂,甲板上有一大摊血迹,但伍云召的尸体不在那里。银枪还斜插在不远处的滩涂上,枪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雷千朔回想了一下。之前那一击,他只是随手一戟,连法相都没开,大概用了三成力。超一流中期的境界,挨了这一下,不死也得残废。但既然尸体不在,说明那人要么被手下趁乱救走了,要么自己撑着最后一口气跑了。
不过,无所谓。
“只不过是区区一个超一流中期而已。”雷千朔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值一提的事实。
他拨转马头,准备离开。走到寨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一片焦黑的土地上。那里有几道深深的沟壑,是李宇接他十招时在滩涂上犁出来的。沟壑的底部隐隐泛着金色的微光——那是突破神将时残留的真气波动。
雷千朔盯着那些金色微光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突破神将的动静比他想象的要大。一般人突破神将,真气波动覆盖方圆数十丈就算不错了。而李宇刚才突破时残留的真气波动,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散,而且色泽是极为罕见的金色。
九爪金龙法相,临阵突破神将,硬接了自己十招还能跑。这个水匪,确实不一般。
但也仅此而已了。怒龙湾就是他的坟墓。
雷千朔收回目光,轻夹马腹,奔雷墨獓驹朝江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晨光中,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天地的尽头。
黑蛟滩水寨重归寂静。只有江风吹过废墟时发出的呜咽声,和奔雷踏雪驹站在崖壁上那一声接一声的悲鸣,在空旷的峡谷中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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