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上桥的时候,门板晃了一下,她伸手抓住旁边的绳子,稳住了。
走到河中间,水流最急的地方,门板猛地一沉,她脚下一滑——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脚踝。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骨节突出。
傅芠低头一看。
李㓦圣站在齐胸深的河水里,一只手扶着门板,一只手托着她的脚踝,把她稳稳地送上了桥面。
他的嘴唇已经发紫了,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河水,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傅芠也没说话,稳住身子,继续往前走。
走过河中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㓦圣已经转过身,扶着门板,让后面的人过。
她转回头,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地走过了河。
队伍过了河,继续往前走。
从6月7日开始,陕北进入了暴雨季,一会儿一阵大雨,一会儿一阵小雨,一会儿一阵停雨、起雾。
这会儿雨小了些,开始起雾,天也渐渐黑了,慢慢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不能点灯,不能打手电,不能抽烟——任何一点光亮都可能被敌人发现。
队伍又往前行了半个时辰,天黑得像个锅底,雨又开始下大,大得像天漏了。
山路被雨水泡成了稀泥,一脚踩下去,滑出去半尺。
傅芠已经不记得自己摔了多少跤了,膝盖破了,手掌也破了,泥和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她也顾不上疼。
“注意脚下!”前面有人低声提醒。
队伍在山梁上走,一条窄窄的羊肠小道,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深沟,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去。
傅芠走在路上,感觉脚底下像踩着一层油,每一步都得用脚趾头抠着地面,才能勉强站住。
不知道什么时候,前面传来一个命令:每个人背上系一条白布,后面的人跟着白布走。
傅芠摸了摸前面刘姐的后背,摸到一条湿漉漉的布条,已经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了。
她把眼睛凑上去,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白色,在黑暗里晃晃悠悠的,像一只萤火虫。
她就跟着那团白色,一步一步地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的队伍突然慢了下来。
傅芠停下来,竖着耳朵听。
她听见了什么。
不是雨声,不是水声,不是风声。
是人声。
远远的,从山梁的另一边传过来的。
不是一两个人的声音,而是很多人,嘈杂的,混乱的,夹杂着骂声和笑声。
敌人。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别动,别出声。”前面传来命令,低得几乎听不见。
所有人都停住了。
八百人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像一排被定住的泥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一下。
连牲口都被捂住了嘴,只能听见它们鼻腔里发出的沉闷的呼哧声。
雨还在下,打在每个人的身上,噼噼啪啪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芠站不住了,她慢慢蹲了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手捂住了嘴。
她不敢呼吸太大声,生怕那点声音会穿过雨幕,传到山梁那边去。
山梁那边,敌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妈的,这雨下得没完了.......”
“.........跟上跟上,别掉队........”
“.........排长,咱们这是往哪儿走啊?........”
还有马嘶声,马打响鼻的声音,马蹄踩在泥水里的吧唧声。
近得像就在隔壁。
傅芠甚至能听见他们身上的武器碰撞的声音——金属的、沉闷的、叮叮当当的,被雨声裹着,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她抬起头,朝山梁那边看了一眼。
雨幕里,有光。
是篝火的光、手电筒的光,橘红色的,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被雨打得摇摇晃晃。
不止一处,而是一长串,沿着山梁那边蜿蜒着,像一条火龙。
敌人就在山那边,有的在生火、有的在移动。
也许只有几百米。
山梁在高处,他们在沟底,只要有一点声响、一束亮光,他们就会被山梁上的敌人发现........
傅芠的心脏砰砰地跳,震得耳膜都在响。
她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们没发现我们,他们没发现我们,他们没发现我们.........
可她的手还是抖的。
不止她,刘姐也在抖。
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山梁那边传来一声骂,很响亮,很清晰,像有人在吵架。
然后是笑声,粗犷的,肆无忌惮的,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傅芠闭上眼睛,把那笑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脑子里。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声音。
等了多久,她不知道。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长时间........
在那种情况下,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山梁那边的声音渐渐远了。
篝火的光还在,但暗了一些,被雨打得更弱了,像是随时会灭。
“走。”
命令下来了,轻得像一口气。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比之前更慢,更轻,更像一群幽灵。
每个人都踮着脚尖走路,脚落地的时候先脚尖后脚跟,慢慢踩实了再挪下一步。
傅芠学着前面人的样子走,膝盖弯得发酸,小腿肚子直打颤。
她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天快亮的时候,雨开始变小了。
细细的雨丝飘在脸上,不像之前那样砸得人生疼,而是像雾一样,薄薄的,凉凉的。
傅芠抬起头,看见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天要亮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山梁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条横卧的巨兽。
山梁那边,已经看不见篝火的光了,也听不见人的声音了。
只有雨雾,白茫茫的,把一切都裹住了。
敌人走了。
不对——是他们走了。
他们和敌人隔着一道山梁,走了一夜,现在终于走出来了。
傅芠站在那里,腿一软,差点跪下。
http://www.xvipxs.net/211_211669/7299252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