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一日,是小河村的最后一个夜晚。
月亮又升起来了。
不是圆的,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东边的山梁上。
月光没有之前那么亮,淡淡的,像一层薄纱,把整个村子罩住了。
傅芠站在窑洞口,看着月光下的村子。
窑洞、枣树、土路、河床,都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远处有人在吹口琴,调子很慢,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歌,但在夜风里飘着,让人心里软软的。
明天就要走了。
她在心里跟这个村子告了个别。
八月一日,清晨。
天还没亮。
傅芠就被叫醒了。
“傅队长,起来了,要走了。”刘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哑。
傅芠翻身坐起来,窑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摸黑把衣服穿好,把背包背好,把大挎包和药箱斜挎在肩上,跟着刘姐出了窑洞。
外面还是黑的,只有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像一条细细的线,把天和地分开。
村子里的窑洞都黑着,没有灯,没有人声,只有偶尔一两声咳嗽,从哪个窑洞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傅芠跟着队伍往沟口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河村的窑洞在晨曦里影影绰绰的,像一群蹲在山坡上的老人。
天理河里的水还在流,叮叮咚咚的,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
她在那片水声里站了一秒,然后转回头,跟着队伍走出了沟口。
沟口外面,队伍已经集合好了。
八百多人,黑压压地站在晨雾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乱动。
队伍出发了。
走了大约一里地,前面传来口令,一声接一声的,从前往后传:“支队改称九支队——支队改称九支队——”
三支队变成了九支队。
傅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新名字。
九支队。
她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但叫什么名字都一样——叫昆仑纵队一样、叫三支队也一样,现在叫九支队了,还是一样。
名字变了,人没变。
天大亮的时候,队伍在一个小山沟里停下来休整。
傅芠靠着一棵柳树坐下来,从挎包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水。
刘姐挨着她坐下来,也喝水,喝完了,舔了舔嘴唇,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傅队长,你说咱们这一走,啥时候还能回来?”
傅芠想了想,说:“不回来了。”
刘姐愣了一下:“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傅芠说,“咱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往后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刘姐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壶盖拧紧,塞回挎包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也是。”她说,“走都走了,还回来干啥。”
远处,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爬出来了。
不是红彤彤的那种,而是白晃晃的,像一块烧白了的铁,挂在灰蒙蒙的天上,不怎么亮,但很刺眼。
队伍又开始动了。
九支队,八百人,沿着陕北的沟沟壑壑,继续往西走。
黄土还是那些黄土,路还是那些路,走法还是那种走法——白天走,晚上也走,能走多少走多少。
但傅芠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从小河村出来的那些人,带着那些定下来的事情,骑着马,走向了各自的战场。
他们会把那些事情变成命令,把命令变成行动,把行动变成一场又一场的战役。
而她和李㓦圣,还会留在这里,跟着支队,在陕北的沟沟壑壑里继续走。
往前走。
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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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河村出来,队伍一路向东。
不是直直地往东走,而是沿着沟壑梁峁,拐来拐去,像一条在黄土里钻洞的蛇。
白天歇着,夜里走。
这是队里定的规矩——白天敌人飞机多,大晴天的,八百人在沟里走,从天上看得清清楚楚。
夜里走,黑灯瞎火的,飞机看不见,地面上的敌人也摸不准。
傅芠刚开始那几天不适应,白天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夜里走着走着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后来慢慢就适应了——人的身体是很有弹性的,给什么苦都能接着,接着接着就习惯了。
八月开头那几天,天还是晴的。
太阳毒得很,晒得黄土发烫,踩上去脚底板都是热的。
但到了夜里,气温就降下来了,凉飕飕的,走起路来反倒舒服。
路不好走。
离开绥德的平川地之后,进了米脂的丘陵区,沟更深了,坡更陡了。
有些地方根本不能叫路,就是羊踩出来的小道,窄得只够一个人过,一边是土崖,一边是深沟,稍不留神就滑下去了。
这时候,下雨的日子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痛痛快快下一场就停的雨,而是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停了,一会儿又下。
天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随时都能挤出水来。
傅芠把那块雨布一直放在挎包最上层,随时准备拿出来用。
雨来了就披上,雨停了就收起来,收收放放,一天能折腾好几回。
“这雨下得邪乎。”老周扛着担架,抬头看天,“陕北啥时候这么多雨了?”
傅芠没接话,但她心里也犯嘀咕。
她记得后世那些史料里写过——转战陕北期间,首长几次遇险,都赶上了大雨。
敌人最逼近、最危险的时候,雨就来了,把路冲垮,把桥冲断,把追兵隔在河对岸。
陕北十年九旱,偏偏那几次,雨来得那么巧。
有人说是天意,有人说是运气,傅芠不信天意,但她信一件事——在这片土地上,老天爷要是想帮谁,谁也拦不住。
队伍一边走,一边听。
听电台。
电台嘀嗒嘀嗒地响着,电波在陕北的群山之间穿梭,把一道道命令传到各个战场。
有时候傅芠走在队伍中间,能听见前面通讯班的方向传来电台的声音——不是嘀嗒声,而是那种电流的嗡嗡声,像蜜蜂在耳朵边上飞。
她知道,那是首长在指挥打仗。
在陕北的沟沟壑壑里,在这支八百人的队伍里,在那几孔简陋的窑洞里,那些改变整个战局的决定,就是通过这小小的电台,传到了千里之外。
一边逃命,一边指挥。
这就是转战陕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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