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朝许三壮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眼前划了一下。
许三壮看懂了,敌人出现了,数量不少。
他又朝团部的方向看了一眼,判断了一下距离和信号条件。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充足,红布信号在阳光下足够显眼。
“发信号。”李㓦圣说。
许三壮从怀里掏出红布,朝着团部的方向举起来,大幅度地挥了三下,停顿,又挥了三下。
红布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小团跳动的火焰。
团部所在的山梁上,赵大河从望远镜里看到了那片红色。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三分。
“命令各营,准备战斗。”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通信员小王转身就跑。
周明远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根一直没点的烟卷,眼睛望着关庄方向,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又像是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
“老周。”赵大河忽然叫了一声。
周明远转过头。
“你说李㓦圣那小子,现在在干什么?”
周明远看了看关庄以东那道陡峭的山梁,又看了看赵大河的脸,想了想,说了一句:“趴着。”
赵大河嘴角动了一下,一脸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把望远镜重新架到眼前。
关庄以东的陡山腰上,李㓦圣确实在趴着。
但他趴着比站着干的事还多。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把看到的所有信息分门别类地处理、分析、判断。
敌人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了关庄河谷,正在沿官道向南移动。
按这个速度,大约再过二十分钟,第一辆车就会出现在他瞄准镜的十字线上。
但主力还没到。
先头部队后面跟着的是辎重,辎重后面才是真正的主力——那个整编旅的指挥机关和直属部队。
打掉先头部队没用,打掉辎重也没用。
他要打的是指挥车。
打掉指挥车,敌人的指挥系统瘫痪,各部队失去统一指挥,变成一盘散沙。
到那时候,正面一压,侧面一打,后面一堵,这仗就赢了八成。
他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十字线从官道北端向南缓缓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眼睛,扫过骑兵、步兵、马车、驮马。
没有指挥车。
继续等。
敌人的步兵经过了他预定的伏击区,他看到了马车上覆盖的帆布,看到了驮马背上绑着的机枪零件,看到了一个骑着马的军官从队伍中间穿过去,马鞭在手里甩来甩去。
没有指挥车。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手指从扳机护圈外面伸进去,搭在扳机上,但依旧没有预压。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光线更亮了,官道上的石子被晒得发白,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眯了一下眼睛,调整了瞄准镜的焦距,继续扫视。
来了。
队伍靠后大约两百米的位置,两辆卡车。
第一辆是十轮大卡,帆布篷撑得高高的,车身上没有明显的标志,但开得不快不慢,和前后队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近不远,既不会跟丢,又不会在遭到袭击时连累到前后。这是老兵开车的习惯,说明车上坐的不是普通货色。
第二辆是吉普车,敞篷的,车顶上架着一挺机枪,枪口朝天,射手坐在副驾驶位置,东张西望。
车里坐着三个人,后排两个,前排副驾驶一个,驾驶员一个。
后排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军帽比别人的硬,领章比别人的亮,坐姿比别人的直。
李㓦圣的瞄准镜十字线压在了那辆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没有动。
太远了。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大约一千二百米,超出了狙击枪的有效射程。
现在开枪,子弹飞行时间太长,风偏和重力下降量都不好控制,打中的概率不到三成。
打不中的子弹,等于没有。
他把十字线从吉普车上移开,压在官道拐弯的地方。
所有车经过那个弯道都必须减速。
减速的时候,距离最近,速度最慢,是最好的射击时机。
他需要等。
等到那辆车走进六百米。
以它的速度,大约还需要........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四分钟。
“做好准备。”他低声说了一句。
许三壮握紧了步枪。
刘德存睁开了两只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即将扑出去的猎豹。
孙长林把嘴里的草茎吐了,手指搭上了扳机。
叶小山不折树枝了,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官道方向,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尘土,又看了一眼李㓦圣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的背影。
他不知道李㓦圣在等什么,但他知道,等的那个人一定会开枪。
四分钟。
李㓦圣在心里默数着。
一百八十秒。
一百五十秒。
一百二十秒。
吉普车离弯道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能看见车上那个军官的轮廓了——宽肩,挺直的腰板,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手指上有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可能是戒指,可能是别的什么。
九十秒。
六十秒。
吉普车减速了,刹车灯亮了一下,尾灯在晨光里闪了闪,车速从大约四十公里降到了二十公里,车头慢慢转向弯道。
五百五十米。五百二十米。五百米。
十字线稳稳地压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四百八十米。
李㓦圣吸了半口气,屏住。
扳机开始预压。
第一道火过去了。
四百六十米。
十字线的位置稍稍上移,从引擎盖移到了挡风玻璃的中间偏右——驾驶员的位置。
打掉驾驶员,车就停了。
车停了,军官就跑不了。
然后第二枪打军官,第三枪打油箱。
他在脑子里已经把这三枪的弹道都算好了。
四百五十米。
扳机即将触碰到第二道火的临界点——
轰!
一声巨响从关庄北边传来,不是枪声,是炮声。
六零迫击炮的声音,闷雷似的,从山梁那边滚过来,在河谷里来回弹跳,震得人耳膜发胀。
一营开火了。
炮弹落在官道北端的敌军队列里,炸开一团灰黄色的烟雾,烟雾里有黑色的碎片在飞,有人的身体被抛起来又落下去。
喊叫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不是冲锋的呐喊,是被突然袭击时的惊惶和混乱。
赵大河提前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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