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赵家沟,十五团团部。
还是那间会议室。
室内烟雾弥漫,和前几次会议一样,但气氛不一样了。
前几次是战前的紧绷,每个人的脸上都绷着一层铁灰色的壳;今天是战后的松弛,那层壳裂开了,露出底下的疲惫和笑意。
陈向荣靠在椅背上,刀疤脸上的表情舒展了许多,嘴角叼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
孙德发坐在他对面,腰板不像前几次那么笔直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得老长,像一条被晒软了的咸鱼。
何大柱端着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茶,喝完了续,续完了喝,已经续了好几回了。
杜参谋长也在,坐得规规矩矩,但脸上的表情比前几次生动了许多。
他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有深有浅,有的是今天记的,有的是前几天记的。
周明远对着身旁的政治处主任孙立人,低声安排着下一步的人员思想工作。
赵大河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仗打完了,各营报一下伤亡。”
陈向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敲了敲烟灰。
“一营,阵亡十二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三十八人。缴获机枪七挺,步枪一百二十支,弹药一批。”
孙德发把腿收回来,坐直了。
“二营,阵亡八人,重伤十五人,轻伤二十二人。缴获迫击炮两门,步枪八十支,弹药一批。”
何大柱把搪瓷缸子放下。
“三营,阵亡三人,重伤七人,轻伤十一人。预备队没怎么打,伤亡不大。缴获不多,就十几支枪。”
赵大河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伤亡数字在心里加了一下——阵亡二十三人,重伤四十五人,轻伤七十一人。
全团现在一千四百多人,一次战斗伤亡将近一百四十人,百分之十的伤亡率。
不算小,但和上个月沙家店那场硬仗比,不算大。
“俘虏呢?”他问。
杜斌翻开笔记本。
“俘虏五百二十三人,其中军官十一人。缴获汽车十一辆——烧毁七辆,完好的四辆,包含李副团长和傅队长缴获的那辆,已经开回来了。枪支弹药还在清点。”
赵大河点了点头,转向李㓦圣:“独立分队呢?”
“零伤亡。”李㓦圣说,“几处狙击点被敌人的迫击炮追着炸,人提前撤了,没伤着。”
赵大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缴获的那四辆汽车,”赵大河说,“按照规定,要上交。但咱们团离旅部远,路不好走,送上去没那么快。先放在团里用几天,弹药、粮食、伤员,都能拉。杜参谋长,你跟旅部打个报告,就说路不好走,晚几天送。”
杜斌嘴角抽了一下,十来里的山路,走走停停,开车半个时辰也就到了........团长也真敢说。
他点了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会议开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
仗打完了,事还有,但不是火烧眉毛的事,不用急。
各营长回去安置伤员、清点缴获、休整部队。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
过了两天,赵家沟从战后的忙乱中慢慢缓过一口气来。
院子里到处是晾晒的东西。
被褥、军装、绑腿、绷带,搭在绳子上、挂在树枝上、铺在石头上,灰的、黄的、白的、带血渍的,五颜六色地铺了一院子,像一面面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旗。
有人在井边洗衣,有人在擦枪,有人在补鞋。战后的安宁,让大家脸上不自觉地带着一种放松。
赵大河站在窑洞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知道这种安宁持续不了太久,仗还没打完,岔口关那边还在对峙,三十六师虽然跑了,但没跑远,说不定哪天又回来了。
但现在,此时此刻,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难得的松快,这就够了。
“团长。”杜斌带着秦志远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账簿,“缴获的弹药清点完了。步枪弹两万三千发,机枪弹四千八百发,手榴弹六百枚,迫击炮弹一百二十发。加上团里原有的库存,弹药倒是充足了,够再打两仗。”
赵大河接过账簿看了一眼,将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账簿还给杜斌,点了点头。
“弹药够就好,粮食和棉衣呢?”
杜斌把账簿合上,向秦志远使了个眼色:“秦股长,让他说吧。”
秦志远上前一步:“团长,粮食和棉衣还有缺口。缴获的物资里头,被服不多,就十几件军大衣和三十来床军毯,分下去不够塞牙缝。粮食也紧,全团一千多号人,每天消耗不小,按现在的库存,撑不到下个月中旬。”
赵大河在窑洞口来回踱了几步,叉着腰看着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冬天快来了。
棉衣不到位,不用打仗,冻就能冻死人。
“李副团长呢?”赵大河问。
杜斌朝后院的方向指了指:“刚才看见在卫生队那边,应该是去找傅队长了。”
赵大河一听,又去卫生队了,一脸的一言难尽:“去叫他来,顺便把傅队长也叫来。”
李㓦圣确实在卫生队。
但他不是来找傅芠说私房话的,是来送东西的。
军卡上的那批药品,昨天后勤上清点归类,今天要正式移交给卫生队。
李㓦圣顺路过来看看。
后勤股的人在外面清点造册,他自己先进了院子。
卫生队条件简陋,病房少,就在院子里的平地上搭了一个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几张用门板搭的床,躺的都是轻伤员。
傅芠在窑洞里查房。
她的膝盖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还是一瘸一拐的。
李桂兰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药瓶、纱布和剪刀,亦步亦趋地跟着,像一条小尾巴。
“三号床的药换了没有?”傅芠问。
“换了。”李桂兰说。
“磺胺今天用了多少?”
“用了五次,还有小半瓶。”
傅芠在一张床前停下来。
床上躺着一个腹部受伤的战士,二十出头,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她弯下腰,伸手掀开他肚子上的纱布,看了一眼伤口。
伤口周围的皮肤没有发红,没有肿胀,没有化脓的迹象,磺胺起作用了。
她松了一口气,把纱布盖回去,用绷带重新缠好。
“这个伤员要重点观察,体温每两个时辰量一次,发烧了马上叫我。”
“是。”李桂兰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李㓦圣走进来的时候,傅芠正在给一个腿部中弹的伤员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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