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不会就不会?”
老人见说话的是玉善,恶狠狠地又补了句:“他就是会死。”
玉善明知对方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可她就是不愿意听到这些,就像在窑洞里听到追兵说,要打断阿姐的腿一样,让她胸口难受。
她一手拉一个,气鼓鼓道:“李大哥,他胡说八道,我们走!”
小姑娘第一次任性。
李闻白摸摸她的头发,想笑又忍住了。“放心吧,他死了,我也不会死。”
“走。”
玉善就是坚持。
李闻白还真跟着她要走。
孟君给了二人一个眼神,这户人家离村子最远,是最合适借宿的地方。离了这个村子,前面就要进山了。
她转过头温和对老人道:“我们只借一间灶房,天亮就走。若怕晦气,我们不进厢房,也不用你们的碗。”
老人就是不肯。
“你把钱还给我们。”玉善盯着他手里的钱,气呼呼道:“你拿了我们的钱,又不让我们住。”
李闻白点头:“就是,无耻。”
孟君再次看向二人,这一次眼中带着一丝警告。
李闻白别过头,玉善也别过头。
两人对视上,眨眨眼睛,结成同盟。
墙后又出来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捆菜叶。
“爹,灶房晚上也用不上,让他们住一晚吧。这小孩脸白白的,肯定是累了。”
老人转头骂她:“你心软迟早害全家。”
孟君又摸出一点盐,放在刚放钱的位置。“我们有盐。”
老人立即把盐收了,语气仍然不善,“不可点大火,不可乱走,不可问人,听见没?”
孟君说:“听见了。”
妇人带他们过去,孟君看到屋角堆着石板,上面有文字,便多看了两眼。
妇人问了一句:“你会认字?”
“认几个。”
妇人朝正屋那边看了一下,“我家后头那老头,也认字。他认字认得要命。你别过去。”
孟君问:“为什么?”
妇人说:“他喝酒,骂人,还烧纸。夜里会哭。”
老人从院外喊:“阿槐娘!少说闲话!”
妇人立刻收住话,把一只陶罐放在门边。
“罐里有水,是煮过的,别总喝生水,孩子肚子受不住。”
玉善乖巧道谢:“谢谢婶婶。”
院外传来摔碗声,接着是男人含糊的骂声。
“烧!都烧!烧干净!谁也别留!”
陶罐碰到门槛,响了一下。
外头那人立刻骂:“谁?谁在偷我的版?”
老人回骂:“没人偷你的破木头!你再闹,我明日把你丢沟里!”
妇人劝:“爹,别骂了。”
那男人又哭又笑:“破木头?那是十年。十年啊。你们懂个屁。”
孟君神色微动。
“别去。”李闻白立即道。
“我没说要去。”孟君嘴硬。
“你脸上写了。”
“我脸上现在全是灰。”
“灰也盖不住。”
玉善凑过来小声问:“阿姐,版是什么?”
“刻书用的木版。字刻在木头上,刷墨,覆纸,拓下来就是书。”
玉善想了想,“一块木头一页书?”
“嗯。”
“那一本书要好多木头。”
“很多。”
外头那人又喊:“《农桑辑要》卷二,农器图!卷五,种谷!卷七,栽桑!都没了!没了!”
老头回喊:“没了,喊也没用。除非天上下来个大罗神仙给你补齐了!”
刚坐下的孟君又站了起来。
李闻白抬头,“你知道这书?”
“知道。”
“知道也不去。”
“这部书我没有背全,家里缺了一卷,如果他手上有,我用我会背的换,这部书在我脑中就是完本了。”
李闻白看她一脸的雀跃,终于收回拦在她面前的手。
“那是个醉鬼,我跟你去。”
西厢房后面还有一间低矮屋子,门没关。人还没进去,酒味先冲出来。
桌边坐着一个瘦老头,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打结,手里抱着酒坛。
他脚边有几块烧焦的木版,字迹只剩一角。
孟君停在门口。“老先生。”
老头抬头,眼珠浑浊,“谁让你进来的?”
“我听见你说《农桑辑要》。”
老头抱着酒坛往怀里藏。“滚。”
“卷五不是种谷。”
老头猛地抬头看她。
“种谷在卷一。卷五多是树艺,栽桑也不该在卷七。”
老头盯着她,酒气喷出来。“你说什么?”
孟君走进半步。“《农桑辑要》前有典训,后列耕垦、播种、栽桑、畜养、收贮、蚕事。各本卷次有差,但你方才说的顺序乱了。”
酒坛砸在地上。
“你是谁?”
院里老人喊:“老疯子,你又砸东西!”
老头没理,踉跄着站起来,踩到纸页,差点摔倒。
孟君弯腰,把他脚下那页纸抽出来。纸上有凌乱的字,都是关于农事的。
她念:“凡种麦,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
老头扑过来要抢。
李闻白抬手用竹杖把他拦在原地。
孟君把纸递还给老头,“这页不该放在蚕事后。”
老头两只手接过去,手抖得厉害。
“你读过?”
“读过。”
“背得出?”
“能背一部分。”
老头不太相信,他打量了孟君一眼,“此书是讲农事躬耕的,你为何要背这个?”
“农桑衣食之本,为何我就不能背?”孟君反问。
“你当真背得出?”老头仍存疑。
“当真。”
看出孟君的笃定,老头他抓住桌角,眼睛直直盯着她。“你背。背卷一。”
“我要先看你手里的卷三。”
老头盯着她看了一会,转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破棉被,从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
里面是一叠纸,纸边烧焦了,用麻线重新装订过。
他把书放在桌上,往她面前推了一寸。
孟君接过来,翻到卷三正文,手指顺着字行往下移。
她眼睛落在纸上,一页到底,翻页,又一页到底。
翻完后,她把残卷推到一边,掏出炭枝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圆形和方形。
一句对应一个形状。
画完最后一个方形,她停下来,拿起纸张,开始像阅读文字一样,诵读起来。
老头看得心惊,慌忙翻开桌上自己那本残卷对照,他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书页上划动,越听眼睛瞪的越大,满眼越不可置信。
李闻白立在门口,一言不发,眼底却掠过一丝惊诧与赞赏。
孟君背完,将它们在脑中自动接上前卷二和后卷四,最后归档到《农桑辑要》全书里。
对面的老头合上残卷,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竟然看一遍就背下来了!是过目不忘,过目不忘!你竟有这般好本事!”
“后面几卷你缺哪几页,我也可以写。”孟君看向老头,声音有些哑。
此刻老头哪里还有半分怀疑孟君,当即把油包里的纸全摊开。
“都在这儿。清兵烧版,我从火里抢的。卷首残了,卷一有三十多页,卷二只剩八页,卷四被水泡了,卷五跟卷七混了。我排了半年,越排越乱。”
“我饿。”孟君突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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