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令娴来不及为重获新生惊奇欣喜太久。
上一世,余氏伪善的面容一装就是十几年,心机这般深不可测的人,会只在燕窝粥里下毒吗?
她吃东西一向挑剔,燕窝粥也不是日日都喝,余氏会想不到?
若她还有后招,那岂不是她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有嫌疑。
想到自己前世一度愈发暴躁易怒心绪难宁,尤其是和王珏谢婉仪沾边的事,芝麻大小,都能让她歇斯底里变成怨妇。
她一直都当是自己吃醋善妒心胸狭窄,不曾想,是有人给她下了不干净的东西。
“阿颂呢?”令娴问。
桃枝:“二爷好似和人喝酒去了。”
“着人把他叫回来,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算算日子,这个上一世被余氏养废的亲弟弟,这个时候也废得差不多了。
郗令娴揉着太阳穴,心下一阵生无可恋。
若是能再早回来几年就好了。
念头一闪而过,她忙双手合十道声罪过。
能有这般机缘已是老天庇佑,岂能贪求。
还是想想用什么法子早日把小废物掰回来要紧。
一刻钟后,派出去的小厮来报信。
“女郎恕罪,二爷在和友人畅叙,这会实在走不开,命小的传话,女郎有什么要紧事等他回来再说。”
郗令娴:“他们如今在何处?”
“秦淮河那新开了家酒楼,三公子做东请客,叫了好些世家的公子。”
她皱眉,确认道:“小小年纪喝什么酒?”
桃枝瑟缩道:“女郎,奴婢听说那些人喝酒不单是喝酒,还,还会吃……吃一些东西,二爷会不会……”
“桃枝!”周嬷嬷厉声喝止,“休要胡言,二爷岂是那糊涂之人。”
令娴知道桃枝要说得是什么,五石散。
那些富贵已极的公子哥为了寻欢作乐,无所不用其极,不知谁倒腾出这等伤人害己的东西。
前世,郗颂有一大半是废在这个上面。
染上五石散,除了吃喝玩乐,正经书没读过几本,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废物。
“来人,备车。”
小厮得令出门套车。
周嬷嬷:“女郎要出门?”
郗令娴漫不经心嗯了声,桃枝取来披风和帷帽。
采菱:“女郎是去找二爷吗?”
郗令娴翻出枕头底下的短刀,还有梳妆台抽屉中的软鞭。
桃枝眼睛都直了:“……女郎您这是要?”
周嬷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拉住令娴的袖子,“女郎,您别胡来,那三教九流的地方岂是您一个千金姑娘能去的?”
令娴抽出袖子,帷帽下的脸看不清神情,声音清冷。
“松手。”
周嬷嬷一怔,下意识松开。
可又很快追上去。
“女郎,您这若是出了什么事,老奴到时候如何向家主交代?”
郗令娴没再理她,径直朝外走。
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令娴踩着凳子上了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周嬷嬷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复杂。
令娴弯了弯嘴角。
车夫扬鞭启程。
马车在秦淮河畔停下,郗令娴扶着桃枝的手下车,一眼望去,醉仙楼就在前面。
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
楼里传来一阵阵丝竹奏乐声和歌女咿咿呀呀的唱曲声。
令娴踏进醉仙楼的门槛,目光扫过一楼大堂,看见几个锦衣公子搂着歌女在调笑。
柜台后头,四十来岁的掌柜看见来人,眼睛顿时一亮。
单看那通身的气派,绝不输一般人。
“这位客官,您是用膳还是听曲?楼上有雅间,小的给你安排?”
“我找人。”
掌柜的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司空见惯又意味深长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又是哪家夫人来捉自家官人的,您可放心,我们这酒量是正经地方,没有那些乌糟事。”
令娴隔着帷帽的纱帘看了他一眼。
掌柜的莫名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郗家三公子的雅间是哪一个?”
掌柜的求饶道:“哎呦贵人,您别为难小的我,郗家人哪是我能吃罪得起的,我劝您啊,也别得罪他们,郗公可是连皇帝都不怕的。”
令娴拿出腰间的腰牌,亮给对面。
当今天子式微如傀儡,世家把持朝政;在建康城行走者,可以不识天子,却不能不识几大世家的腰牌。
能手执各世家腰牌者,无一不是各家家主最为看重信任的子女,地位非一般人可比。
掌柜的没敢再打哈哈,抬手往楼上一指,“二楼,春字间。二公子三公子,都在里头喝酒。”
令娴抬脚拾级而上。
二楼,春字间。
还未走到门前,就已经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喧闹。
划拳声,笑声,还有丝竹声和歌女妩媚勾人的劝酒声。
桃枝上前叩门。
咚咚咚。
屋内的喧哗安静了一瞬,伴随着一声慵懒入骨地“谁呀”,门开了。
一股酒气混着脂粉香气扑面而来,令娴厌恶地皱起眉头。
开门的是个面生的少年,十六七岁模样,衣襟半敞,眼神涣散,上下打量了令娴一眼,回头朝屋里喊:“又是谁家的娘子来抓人了?”
屋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郗令娴没理会这些人,目光越过七倒八歪的人,扫向屋内。
雅间很大,当中摆着一张圆几,杯盘狼藉,酒壶横七歪八。
靠窗的地方坐着两个弹唱的歌女,这会儿曲也停了、琴也不弹了,正缩在角落里看热闹。
郗令娴虽带着帷帽,可建康城就这么大,她又是顶级世家的贵女,很快就有人认出了她。
“郗大姑娘,失敬失敬,什么风把您吹到这边来了?”
“对啊,郗大姑娘,我们几个可没本事将王公子请来,你若是来找王公子的,可来错地方了。”
郗公之女,美貌无双,对琅琊王氏的嫡公子一见倾心非君不嫁;建康的官宦之家,即便不认识皇后,都不可能不认识郗令娴。
郗令娴的目光落在主位左手边的位置。
在她望过去的一瞬间,那人也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整个人呢忽然坐直。
“过来。”她说。
郗颂慢慢站起来,杯子里的酒撒了一手,也顾不上擦。
郗恢也跟着起身。
二人站定后,对令娴拱手一揖,“阿姐。”
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小声嘀咕了句,“这就是那个追着王家公子跑的郗大姑娘……”
话没说完,被人捅了一下。
令娴置若罔闻,抬起脚,一步步走向郗颂。
满屋子里的人,都静作一团,一言不发。
郗颂满脸好奇:“阿姐,你怎么来了?”
令娴望着眼前的少年,极力压制住鼻腔的酸涩,“跟我回去。”
“我这还没喝完呢,待散了我自然家去;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阿姐,你也回去吧,这不是你待的地方。”
令娴直直看着他,“我再说一遍,和我回去。”
郗颂这些年被余氏骄纵惯了,从来无人拘束,冷不丁被询问几句,面上已露出几分不耐:“阿姐,我可没招你惹你,你在王家兄长那受了气,没道理拿我发泄吧?”
郗恢打圆场道:“阿姐容禀,今日是我做东,请要好的兄弟亲友在此畅叙,二哥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我都盯着,不会有什么事,阿姐不必担心。”
令娴看着郗颂,“听这意思,你是不走了?”
“不走!我告诉你,我……”
“女郎。”
郗颂话没说完,被桃枝的一声尖叫打断。
转头看去,脸色顿时一变。
“阿姐!”
只见郗令娴忽然扶额,纤弱的身躯如雨中的白花摇摇欲坠。
“阿姐,你哪里不舒服?”
令娴有气无力,“我……”
话没说完,两眼一黑,倒在郗颂身上。
郗颂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了一愣,回过神来急忙吩咐自己身边的家奴,“快去请医师。”
又让掌柜的开了一间干净的客房,亲自将令娴扶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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