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婿入赘几字,让周书淮呆愣了一瞬。
世间哪有男子愿意心甘情愿入赘。
“梵梵?”
不远处,郗叡催马经过,远远看到妹妹,上前说话。
郗令娴惊喜道:“大哥你今日也来逛庙会?”
“你当我是你,你们姑娘家喜欢热闹,我可不喜欢。”
“那你这是?”
“今日有幸,王太傅开了家中的《快雪时晴帖》,邀请众人过府品鉴,父亲已经先去一步,他嫌我字迹堪忧,让我也务必一同过去。”
王氏子弟多以书法见长,郗坚也酷爱此道,然郗叡和郗令娴这对兄妹,那一手字都有些难以入眼。
前世王珏第一次看到她的笔迹,闭着眼倒吸了好几口冷气。
咬牙切齿从他书房中翻出他幼年时用得字帖,二话不说就给她布置了每日写二十张的课业。
那副样子,是生怕她哪日在外出了丑,丢了他府君大人的面子。
“《快雪时晴帖》?王羲之的那个?”纪如川眼睛亮晶晶的,神色雀跃不已。
郗叡点头:“正是。”
“我也要去,那可是王公的传世名作,从前都只见过摹本,难得王太尉舍得拿出来给众人品鉴。”
郗叡笑了下,目光落在郗令娴身上,“梵梵,你去吗?”
郗令娴看了眼周书淮。
“周公子一起去吧。”
郗叡语气随和,“今日这样的机会可是难得,琅琊王氏的几位先祖都是书法大家,能亲眼看看他们真迹的机会可不多。”
纪如川同样满脸热切,“一起去吧,周兄,机会难得啊。”
周书淮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好。”
郗令娴怎么都没想到她今日出门最终的目的地居然是乌衣巷的王府。
郗叡很快让人安排好马车,郗令娴和沈青黛两个姑娘家上车,三个公子骑马。
到琅琊王府时,门前已停满了车马。
门房认得郗叡,恭恭敬敬将一行人迎进去。
王府花厅前的院子里摆着十几张案几,铺着锦缎桌毡,上面陈列茶盏果品;花厅正中挂着几幅字帖,依次排开,都是用细绢裱过,装在紫檀框中。
郗坚正在与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说话,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儒雅。
郗叡在外和父亲都是规规矩矩的,“爹,儿子顺路看到梵梵和如川他们,就一道带过来了,让他们也耳濡目染一番。”
郗坚无奈:“别人倒还算了,你们兄妹俩正经该趁着今日好好熏陶一番。”
郗叡挠了挠脸颊,“爹,说人不揭短,这么多人呢,给儿子留点面子。”
郗坚没好气挥手,“一边去。”
纪如川拉着郗叡和周书淮凑近细细品鉴。
沈青黛和郗令娴都对这些兴致缺缺,坐在案后安静的用果点。
郗令娴暗暗祈祷。
千万别再遇到王珏那家伙,让她安生点吧。
可世事往往事与愿违。
既来了王家,又怎么可能安生。
一阵清脆的说笑声传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月亮门。
谢婉怡走在前面,一身藕荷色裙裳,端的是温婉可人。
她身后跟着的谢家二姑娘谢婉云,比谢婉仪小两个月份,去年嫁进了王家二房,已是王家的媳妇,一袭秋香色衣裙,头上簪着赤金缠丝钗,通身的气派比姐姐更为富贵。
姐妹二人进了院子,先向主人家行了礼,又与众位长辈寒暄了几句。
谢婉云嫁进王家一年多,与在场不少世家女眷都相熟,几句话便聊开了。
谢婉怡端端正正地站在《快雪时晴帖》前,微微倾身,凝神细看,姿态端庄,目光专注,说出的见解也分外独到,一时起兴,提笔在一侧桌案的宣纸上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
“谢家大姑娘果然不俗,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书香士族出来的。”
“可不是,听说她的字写得极好,连王太尉都夸过。”
郗令娴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
谢婉怡余光瞥见她,嘴角那点笑意淡了几分。
太子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表哥为了郗令娴,连太子都敢废,连皇后的脸面都敢踩,连整个朝堂都敢翻过来。
他做得那样轰轰烈烈,那样毫不遮掩,那样肆无忌惮。
这是她梦寐以求却不可得的,凭什么都让郗令娴得到了?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提议,既然今日是品鉴书法,光看不写有什么意思?不如各自提笔写几个字,互相品鉴欣赏,也算不负这良辰美景。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王家二房的几位姑娘已经让人备好了纸笔,花厅一侧的长案上铺好了宣纸,墨也研好了,浓浓的,泛着松烟的香气。
谢婉怡站在案前,提笔写了一幅。
她写的是小楷,取法《灵飞经》,字迹端秀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多年苦练的功底。
旁边几位夫人看了,连连称赞:“谢大姑娘这字,当真是得了钟王之韵。”
“了不得,了不得。”
谢婉怡放下笔,面上带着矜持的笑,微微欠身:“夫人过奖了,不过是些闺阁笔墨,不值一提。”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廊下那道安安静静的身影上。
“令娴妹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周围的人听见,“今日这么好的机会,妹妹也写一幅吧。我们姐妹几个都写了,就当是一起玩玩。”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郗令娴。
郗令娴她看着谢婉怡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心里明镜似的。
郗家以军功起家,论文化底蕴不如王谢,谢婉仪前世就巴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她是个粗鄙不文目不识丁的,就差把她配不上王珏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谢婉怡站在案前,手里捏着笔,笑得温温柔柔的:“令娴妹妹莫不是嫌弃我们姐妹的字,不屑与我们相比、不肯赏脸?”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是,我们这些闺阁笔墨,令娴妹妹大约是看不上眼的。”
这话既把自己放在了低处,又把郗令娴架在了高处。
不写,便是眼高手低、瞧不起人;写了,便是正中下怀。
几位夫人女郎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婉云站在一旁,看了姐姐一眼,嘴唇动了动。
她知道姐姐一心想嫁给长房的二郎,可婚嫁一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王家后宅的谢氏女眷已经不少,王太尉不可能容忍谢氏在王家坐大。
而且如今的谢氏的确在中枢式微,家族影响力大不如前。
王氏有了另寻政治伙伴的心思,谁也说不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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