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令娴宛如陷入梦魇一般,这一夜冷汗频出,呓语不断。
医师看过都称没有大碍,受惊过度,待醒来服几贴压惊汤再好生休养些时日便可。
郗坚衣不解带亲自在栖鸾阁守了一夜。
临上朝要走,不放心又将郗颂叫过来,让他寸步不离守着。
武将枕戈待旦是常事,一夜没睡的郗坚参加早朝时依旧是精神矍铄,听到身侧同僚提起陈留王回京一事,心下还能抽出心神分析。
陈留王是皇族唯一才能出众的宗室,早不回建康晚不回,偏偏赶在太子被废之后这个档口回来,背后用意不简单啊。
“玄平,令爱如何?”王太尉关怀问道。
“有劳关心,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受了不小惊吓,一晚上噩梦不断,可把我心疼坏了。”
王盾诧异,“你亲自照顾了一夜?”
“不看着我不放心啊,就这么一个眼珠子,若她有个好歹,我怎么活?”
郗坚从不掩饰自己对女儿的偏爱。
王盾自叹不如,他虽也有女儿,但女儿头疼脑热,都是乳母丫鬟伺候,再不济,还有其生母。
他政务繁忙,能露个面都是不易,往往是女儿身体康复后才从别人口中听说一二,照例询问两句也就过去了。
“陈留王回京一事,你怎么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有本事也不过一宗室王爷,能闹出什么?”
连皇帝都不怕的王家,还能被一王爷牵着鼻子走?
王盾听出郗坚对皇族宗室的鄙夷,心下稍安。
只要京口兵不为皇帝所用,提振皇权,就是个笑话。
他们琅琊王氏出钱出力扶萧家坐上皇位,可不是为成就那句飞鸟尽良弓藏的.
朝会蹉跎半日,进了中书省,郗坚匆匆用过朝食,开始审阅公文,或盖戳或打回。
“世伯安。“一袭白衫的王珏出现在中书省,立刻引起不少侧目。
少年郎风姿特秀、弘裕深沉;眉宇深邃,皮相冷峻。
怪不得梵梵当初会一眼倾心喜欢上。
郗坚:“二郎有事?”
“令爱抱恙,不知医师怎么说?”
郗坚揉了揉眉心,神色不无疲倦,“没什么大碍,医师说像是梦魇住了,总是发冷汗说呓语,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在昏睡着。”
王珏:“许医师和郎医师医术高明,冠绝当今,他二人既说没有大碍,世伯便可安心。”
郗坚叹道:“说来,我还要多谢太尉仗义,大晚上的叨扰借人也不曾推拒。”
“王郗本就是旧亲,世伯此言实在见外。”
郗坚看着眼前这位出色到极致的年轻人,心下惋惜,“二郎,多谢你关心梵梵,可有些事不能勉强,你知道吗?”
王珏神色凛然,“世伯,您当以大局为重。”
郗坚苦笑,“罢了,你还没有为人父母,不会懂的。”
王珏觉得这父女俩都有些固执任性,放着大好的前程和切实的利益不要,非要争取什么所谓的情情爱爱。
对这样的两人,他竟有些无从下手。
“爹爹,梵梵醒了。”郗叡火急火燎冲进中书省。
郗坚心口一块大石头落地,絮叨吩咐:“你回去好好照顾你妹妹……”
王珏见他们父子二人有私事要说,没再多言,就此退下。
……
郗令娴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出了一身的汗,叫来热水伺候她沐浴,洗去一身晦气。
暖阁的琉璃窗前设了紫檀木躺椅,晒着午后的暖融融的曦光,舒服得她抻了个懒腰,喟叹出声。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一开始当是桃枝,没放在心上,直到鼻息间松香萦绕。
这是……!
她倏然睁眼,琅琊王氏的二公子就这样风轻云淡出现在她的闺房。
“你怎么进来的?”她压低声音,“快出去,我要喊人了。”
王珏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沉吟片刻,“听说郗姑娘骁勇杀贼寇,在下特来一观巾帼女英雄的风采。”
“……”
无聊。
郗令娴刚泡过温浴,此刻四肢犹有些酥软无力,她懒懒靠回引枕,“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这次又想说什么?”
王珏深深望了她一眼,“你口口声声找赘婿远离我,结果?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与你无关。你别多管闲事。”
“这不行,你对我有用,你的事就不是闲事。”
有用?
他还真是演都不演了。
把利用她的心思彻底摆在了明面上。
“觉得被我利用委屈?“他捏着她秀丽的下颌,迫使她看着他。
郗令娴面色木然,不明白他为何要一直纠缠。
难道是被她的反常激起了占有欲和叛逆心,她要远离他,他就非把她抓回去不可?
“真是朵娇花,被利用就委屈?分明该高兴,别人利用你,说明你有价值。“
“给点小恩小惠就让别人去给你卖命,论利用,谁能比得上你王公子?”
“小恩小惠?好傻的姑娘,你管常人穷极一生都难以取得的财富叫小恩小惠?”王珏冷笑出声,“我真不知是该夸你天真烂漫还是骂你何不食肉糜。”
郗令娴心口一窒,涨红了脸,“你!”
“前世两家联姻,王氏位列华夏士族之尊,我可有委屈了郗氏?”
“世伯领徐、兖两州刺史,封安西大将军,镇守合肥;后征为尚书令,封高平侯,迁车骑大将军。”
“桩桩件件,我哪里委屈了郗家?我与虎谋皮纵横谋划的荣华富贵,难道郗氏没有享受到吗?”
王珏被她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他对她的确有疏忽怠慢,让她被奸人所害;
但对两个家族,他自问问心无愧。
她那些矫情得、不食人间烟火的言论,放在情情爱爱的话本里或许动人,现实中听来除了可笑还是可笑。
郗令娴被他这疾言厉色的一通唬得愣在原地,他说的都对,他什么都对。
可凭什么牺牲掉她?凭什么那么对她?
她不想嫁,凭什么还要来逼她。
鼻间倏然一酸,眼眶有些湿润,她咬紧牙关,逼着自己忍住。
她发过誓,再也不要在他面前掉眼泪。
她忘不了前世她向他哭诉委屈时,他眼底的厌然和不耐。
那一刻她恍如大梦惊醒。
原来,哭这一招不是对谁都有用。
一滴泪的重量,取决于落在谁的心上;
爹爹视她为掌上明珠,从不舍她垂泪伤心;
王珏却从不曾在意她半分,纵她流尽心头血,他怕只会嫌她污了他家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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