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灯火,满座衣香,女眷席上坐了十几位世家贵女,人人都打扮得花团锦簇。
王珏没有刻意去看谁,可当郗令娴抬起头往殿门口望的时候。
他看见她先是怔住、随即脸色也变了。
然后他看见陈留王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郗令娴认识陈留王?
不可能。
她最远也就在广陵,陈留王远在千里之外,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
可她那表情不像第一次见。
“公子。”
耳边传来侍卫长安的声音。
王珏侧过头,“什么事?”
长安压低声音,凑近,“前几日郗姑娘在城外遇袭的事,查到了。”
王珏的手指微微一顿。
“说。”
“那伙山贼……不是普通的流民,他们背后有人指使。”
“继续。”王珏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审了一整天,招了不少。”长安飞快地说,“那伙人是陈留王入京之前就安排好的,他们的目标就是郗姑娘,摸清了她的出行路线,专门等她出门的时候动手。”
“然后陈留王恰好路过,恰好救下人。”
王珏酒杯放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了一瞬。
“还有一件事。”长安犹豫一下。
“说。”
“陈留王救人的时候,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和郗姑娘多说一句话。做完就走了,干净利落。郗姑娘那边……似乎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他怎么可能让她知道。”
英雄救美,不留姓名,事了拂衣去。
最老套的手段,也是最有效的。
郗令娴不会蠢到也吃这一套?
他顿然胸口微滞。
“公子?”长安低声唤了一句。
王珏回过神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继续查,把陈留王在建康城里的所有眼线都给我挖出来。”
“是。”
长安退下。
王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女眷席。
郗令娴正低着头喝茶,姣好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微微垂着,看不出她心底在想什么。
她这人,单纯得几乎有点傻。
现在有人演了这么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她会不会……
王珏闭了闭眼。
她愿意相信谁、感激谁,都是她的事。
可如果郗令娴真的对陈留王动心,那两家的联姻就泡汤了,朝堂上的格局也会跟着变。
他得为实际利益考量。
身侧一位大臣和王珏说话,王珏抬眸之际,余光瞥见沈青黛凑过去不知和郗令娴说了什么,又抬起头,往上首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珏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首席之上,萧昀正和身边的大臣谈笑风生。
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头,朝王珏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灯火中撞在一起。
萧昀微微一笑,举起酒杯,遥遥示意。
笑容温文尔雅,礼数周全。
王珏也面无表情地回敬。
……
郗府廊下
“你认识陈留王?”
“你小声点,又不是什么光彩事。”
郗令娴气得狠狠掐郗叡手臂。
郗叡吃痛,一边躲一边问:“妹妹,你这桃花真是一朵接着一朵啊。”
“什么桃花,你别胡说,我怀疑这根本不是巧合。”
郗叡诧异,“你想说陈留王……”
“难道他也想娶你?”
郗令娴嘴角微抽,“你正经点。”
“想娶我是小事,我怕他有更大的阴谋。”
郗叡勇猛,但论计谋就脑子就有些吃不消。
“连皇帝都拿世家没办法,他一个王爷能做什么?”
“你别一惊一乍的,天大的事有我和父亲。”
郗令娴跟他简直说不通。
她又去找父亲。
郗坚震惊于救女儿于贼寇之手的恩人居然是陈留王,如此一来,他可欠了陈留王一个人情。
郗令娴就怕父亲这么想,“爹爹,您可莫要因这份恩情被他裹挟。”
“傻丫头,怎么说话呢?救命之恩大于天;他从贼寇手中救下你,为父对他自然心怀感恩。”郗坚面容温柔,声音宠溺。
“……恩情是真是假还有待观瞻。”
郗坚面色疑惑,“谁告诉你什么了?”
“没有谁,女儿自己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还当是王家二郎又和你说什么了?”
“王珏?和他有什么关系?”
郗坚叹道:“陈留王入朝谒见之时,这二人虽然没说几句话,可那剑拔弩张的劲头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他们俩之间有仇吗?”
“陈留王是皇室中人,自然对占据执政权的琅琊王氏心有不满,这也是人之常情。”
郗令娴撇撇嘴,“那他怎么不说是他们萧家背信弃义?当年南渡之时,若无几大世家扶持,他们萧氏皇权早就灭绝于胡人的铁蹄之下了。”
“治理江山时让世家为他鞍前马后,江山安稳了就想兔死狗烹,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郗坚自幼读书学得是儒家之道,虽不至于说忠君爱国,但他自认比起其他世家、他对皇帝有起码的尊重。
“小丫头不许胡说,帝王心术自古都是如此。”
“爹爹,你别太相信皇帝,他能对琅琊王氏翻脸,焉知不会有一日对我们也如此?”
“你怎么忽然之间就谈论起来朝政,还说得头头是道?”
“因为废太子?”
郗令娴不置可否,“当初余皇后和废太子敢在淮南王府做出那样的事,分明就是没把咱们郗家放在眼里,亦或是拿捏住了爹爹往日性情温润谦逊,不会与他们太过为难;爹爹觉得,他们敢以此拿捏王太尉吗?”
郗坚静默。
郗令娴说这些,是不想爹爹还对皇帝抱有什么希望;
儒家要求臣子忠君,可现在这个世道不适合讲这一套。
乱世各凭本事。
……
城南马球会的请帖送到郗府时,郗令娴正在院子里练剑。
前世为了融入建康贵女,她收起性子假扮端庄娴雅,硬逼着自己学那些自己不喜欢的品茶联诗写字,差点将爹爹亲自将她的这些拿手好戏给忘了。
“姑娘,沈姑娘派人送来的。”桃枝递上一张洒金笺,上面是沈青黛飞扬跋扈的字迹:
“令娴,城南马球会,我已替你报了名。不许说不来。谢家三郎、顾家五郎,都是好手。咱们今年非要赢王家一回不可!”
“回她的话,我会去。”郗令娴把请帖递给桃枝,又补了一句,“让她别找太出风头的搭档,不是去打架的。”
桃枝笑着应了。
十九一日,天气晴好,城南马球场上彩旗招展。
建康城的马球会是每年最热闹的盛事之一。
世家子弟、贵女名媛,但凡骑术过得去的,都要来露一手。
球场四周搭起了看棚,各家各户的帷幔颜色不一,依照颜色也能辨出各家的身份尊卑。
郗令娴穿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脚蹬鹿皮短靴,乌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沈青黛在球场边上等她,一见她就哇。
“太好看了吧!”
郗令娴瞥了她一眼。
沈青黛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骑装,头上金冠闪闪发亮,明明自己也好看得要命,还好意思说别人。
“你找的人呢?”
“谢家三郎在热身,顾家五郎——”沈青黛四处张望了一下,“顾家五郎人呢?”
小厮连忙跑过来回话:“沈姑娘,顾五公子方才让人传话,说他今早起不来床,来不了了。”
“起不来床?”沈青黛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昨晚是去偷牛了吗?”
小厮缩了缩脖子:“听说是……喝多了。”
沈青黛气得脸都红了,转头看郗令娴:“怎么办?四缺一,我们打不了了。”
马球是四人一队,缺一个人确实没法打。
“要不……”她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二位姑娘可是缺人?”
郗令娴回过头。
萧昀站在三步开外,一身玄色骑装,眉目如画,英挺逼人。
他的目光从沈青黛身上掠过,落在郗令娴脸上,微微一笑。
“在下刚好路过,听闻这边缺个打马球的,不请自来,不知二位姑娘可否赏脸?”
沈青黛已经眼睛放光地凑上去了:“殿下会打马球?”
萧昀笑得谦逊:“略知一二,打得不好,还请姑娘们不要嫌弃。”
“太好了太好了!”沈青黛完全没注意到郗令娴的脸色,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令娴,殿下说他可以!咱们不缺人了!”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
“那便有劳殿下了。”
“举手之劳。”萧昀语气温和,“郗姑娘不必客气。”
沈青黛蹦蹦跳跳地去牵马,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梵梵你快来!咱们先练两圈!”
郗令娴应了一声,往马厩走。
她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从看棚的方向射过来,如芒刺背。
她下意识回头——
看棚二层的帷幔后面,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王珏。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一身靛青色的骑装,显然也是准备上场的。
他站在帷幔的阴影里,面容看不太清。
郗令娴和他对视了一瞬,别开脸,快步走向马厩。
成天跟鬼似的,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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