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的骑装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另一侧切入。
萧昀的马与白马的侧面擦过,近得几乎贴上。
交错的瞬间,他的手稳稳地扣住了郗令娴的手臂,借着两匹马交错的力量,将她从疯马的身上一把拽了过来。
郗令娴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扯离了马背,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玄色的衣袖在她眼前晃过,带着淡淡的木香。
萧昀将她稳稳地放在自己的马背上,一只手虚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勒住缰绳。
“没事了。”
郗令娴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手指还死死地攥着马鬃,不对,她攥的是他的衣袖。
她连忙松开手,声音有些发颤:“……多谢殿下。”
萧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翻身下马,将她扶下。
“小心。”
王珏勒住马的时候,郗令娴已经稳稳地站在地上。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睛直直地盯着郗令娴,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扫到她的脚。
随即移向了那匹还在原地打转的白马。
马臀上,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血珠正在往外渗,混着汗水,在白色的马毛上格外刺眼。
王珏的瞳孔微微缩。
“长安。”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长安快步上前,“公子。”
“查。”
长安一挥手,四五个侍卫立刻涌了上来。
训练有素地围住那匹白马,有人按住马头安抚,有人蹲下身检查马腿和马腹,有人仔细查看马鞍和马镫。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侍卫便从那匹白马的臀部拔出了一根东西。
细如发丝,银光闪闪。
一根针,约莫一寸来长,针尖沾着血迹,针尾还缠着一小截丝线,是鹅黄色的。
那侍卫双手捧着银针送到王珏面前。
王珏目光沉沉。
沈青黛第一个反应过来,“有人使诈!有人在马身上做了手脚!谁这么恶毒!姑奶奶非扒了你的皮!”
她一边说,一边冲到郗令娴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梵梵,你怎么样,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郗令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谢婉茹骑在马上,目光躲闪,往人群后面缩。
郗令娴看着她的样子。
想起方才那个擦身而过的瞬间,谢婉茹的袖子从马臀上拂过,动作那么轻,轻到她当时什么都没有察觉。
可现在回想起来,不是巧合。
“是她。”郗令娴开口,目光直直地指向谢婉茹。
“谢三姑娘方才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袖口碰了我的马。我当时没有在意,可现在想来,那一下碰得有些刻意。”
谢婉茹当然不认。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碰你的马了?我好好的打我的球,你凭什么污蔑我?”
谢婉仪策马过来,挡在妹妹前面,“郗妹妹,这话可不能乱说。婉茹年纪小,胆子也小,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郗令娴看了她一眼,没有退让:“我没有看错。当时从我身边经过的只有她一个,之后马就出事了。”
“那……那也不能证明就是婉茹做的呀!”谢婉仪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婉茹和你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害你?妹妹这样当众指认,不是要毁了她的名声吗?”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揽住谢婉茹的肩膀,姐妹俩站在一处,一个红着眼眶,一个脸色惨白,看起来楚楚可怜,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谢家姐妹的这番作态,确实引来了不少同情的目光。
“长安。”
“在。”
“针上的丝线,拿去比对。在场所有人的衣裳,一件一件查。”
谢婉茹的身子猛地一颤。
长安领命,带着侍卫开始逐一检查场上众人的骑装。
谢婉仪的骑装上没有找到匹配的丝线,谢婉茹的——
长安的手停在了她的袖口。
袖口的缝线处,有一小截线头断掉了。
颜色和针尾上缠着的丝线一模一样,鹅黄色,丝质,连粗细都分毫不差。
谢婉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婉仪也愣住了,揽着妹妹肩膀的手僵在那里,脸上表情复杂.
“这……这不可能……”谢婉仪喃喃道,转头看向妹妹,“婉茹,你……你真的……”
谢婉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这根针……应该是早上我做女红,加上出门着急,不小心别在上面的!我……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就跑到了马身上去!可能是我骑马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的,刚好被马踩到了……”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大了起来:“我为什么要害郗姐姐?我跟她又没有仇!这真的是不小心别上的,我不是故意的!我给郗姐姐道歉还不行吗?”
“郗姐姐,对不起嘛,是我的不对,我不该带着针上场的。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好不好?”
这话说得又软又委屈,好像郗令娴要是再追究下去,就是小气、就是得理不饶人。
谢婉仪:“婉茹年纪小不懂事,肯定是无心的。郗妹妹,你看你福大命大没出什么事,她也道歉了,这事就算了吧?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郗令娴看着眼前这姐妹俩,一个哭得梨花带雨,一个说得温温柔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真是可笑。
“谢三姑娘。”她的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你说这根针是你早上做女红时别上去,那我想问——你大清早做的什么女工,绣的是什么?用的什么线?”
谢婉茹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我……”她的嘴唇哆嗦着,目光四处乱飘。
“谢三姑娘。”王珏缓缓开口,全场瞬间安静。
谢婉茹打了个寒噤,抬起头看他。
“这根针,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让人去谢府问你双亲?”
谢婉茹的脸彻底白了。
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是真的怕了:“清予哥哥,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王珏打断她,“我没有姓谢的妹妹。”
谢婉茹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谢婉仪咬咬唇,想说什么,可看见王珏的表情,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
“长安。送谢三姑娘回去。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谢大人。让谢大人自己看着办。”
谢婉茹被带走,场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众人面面相觑,偷偷打量郗令娴,也有人把目光投向王珏。
这位琅琊王氏的继承人方才那番处置,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面。
陈郡谢氏和王家世代交好,他这般不给谢婉茹留面子,显然不只是因为“当众耍手段”这么简单。
王珏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侧头唤了一声:“长安。”
“把陈医师叫来。”
长安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文士便匆匆赶到场边。
“给她看看手。”
陈医师连忙上前,郗令娴的指尖磨破了好几处,指甲缝里嵌着马鬃的碎屑和干涸的血迹,手心里还有几道被缰绳勒出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姑娘忍一忍,有些疼。”陈医师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药粉,仔细地清理伤口里的碎屑。
“好。”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伤口被刺激得发疼,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吭声。
王珏站在旁边,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陈医师的动作上,一言不发。
郗令娴余光里瞥了一眼。
他的脸色很难看。
也是,他这人最是方正,容不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见不得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这种恶毒手段。
谢婉茹当众使诈,还差点闹出人命来,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不生气?
陈医师清理完伤口,又仔细地上了药,用细布条包扎好。
他退开一步,看了看郗令娴的脸色,又搭上她的脉,凝神细诊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姑娘今日受了不小的惊吓,脉象有些紊乱,气血上涌,怕是心神不宁。”他转头看向王珏,“公子,需得服两枚定惊丸,再好好歇息几日,不碍事。”
王珏嗯了一声。
陈医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颗褐色的药丸,递到郗令娴面前。
桃枝连忙递上水囊,郗令娴接过药丸,就着水服了下去。
王珏看着她把药咽下去,忽然转身,径直对着萧昀微微颔首。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王某不胜感激。”
“他为什么要道谢?他和你什么关系啊就替你道谢?”沈青黛用胳膊捅了捅郗令娴,语气带着不可思议。
郗令娴咬牙。
“王公子怎么替郗姑娘去道谢了?”有人小声嘀咕。
“这有什么奇怪的,两家不是正在议亲吗?太子都是欺负郗姑娘被那啥……”
“议亲归议亲,可到底还没定下来呢。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就这么替人家拿主意了?郗家姑娘脸上可不大好看……”
“你懂什么,王公子是什么人?他能放下身段去道谢,那是给陈留王和郗家面子。”
议论声低低的,像蚊蝇嗡嗡。
萧昀笑容恰到好处:“举手之劳,王公子客气。”
王珏没和萧昀耽搁太久,旋即折返回郗令娴身边。
“手还疼吗?”
郗令娴手指微微蜷缩一下,“我的恩情我自己会答谢,不劳王公子费心。”
她望着他,目光清凌凌的,澄澈得一眼见底。
王珏心尖忽而漾起些微窒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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