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附近的地都比别处要脏,郗令娴长教训,连下车都不下了。
打开车窗,和陆昀谢忱叙点头致意,半个眼神都没给王珏。
陆昀想想还是憋屈,不患寡患不均,没道理。
“郗姑娘,你为何要区别对待?”
郗令娴也知道他说得是什么,挠了挠脸颊,无奈摊手,“怪就怪陆公子你太好说话,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讲条件你就已经答应了,那时候我再说要给你银子,岂不是在羞辱你?”
“……”
好有道理,陆昀一时竟无法反驳。
“那怪我脾气太好喽?”陆昀幽幽瞥了身侧的一袭雪衣的某人,“可我明明是看在……”
王珏没什么情绪低声道:“不用看在谁的面子,往后一切公事公办。”
郗令娴顿了顿,皮笑肉不笑,“是啊是啊,我与谁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交情,犯不着看在谁的面子。”
王珏轻描淡写,“这不是姑娘家待的地方,你回去。”
“建康城不是你家的,我想去哪就去哪,你管不着。”
郗令娴可不是脾气温吞逆来顺受的,她立着眼睛看向车外三个男人,“既然自诩磊落君子,可别也学那些小人玩恼羞成怒暗中报复那一套。”
萧昀报复她尚且能招架,可要是王珏这个疯子也有样学样,别说她,就是爹爹和大哥都会陷入不利。
好啊,她拿他和萧昀那家伙比。
王珏目光阴沉沉,喜怒难辨。
陆昀和谢忱叙看出不对,却又不知是哪里不对。
……
顾荣和钱元辅诉求裁定沈璞死刑,剥夺沈氏庄园和名下田产充公。
现在证据链断裂,所有一切皆有可能化为乌有。
顾荣不死心,活动起心思,找上自己嫁到谢氏的妹妹谢大夫人,希望她能帮自己活动一番王谢两家的人脉、联手彻底摁死沈家。
沈氏巨富,谁不觊觎?
谢夫人和王夫人平日都没少仗着母族和夫族的权势行枉法滥权之事,何况今日对象是不知有多少好东西的沈家。
王太尉平时多歇在李姨娘处,可每月的初一和十五还是会给正妻王夫人起码得体面,都会过来她这边。
夫妻多年,基本的信任和了解是有的,王夫人想从王太尉手中弄到一个令牌不过信手拈来的事。
王盾对发妻有一份愧疚之心,这些年,只要她行事不过分、不干扰他和儿子的谋算,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夜深,郗令娴睡得正沉,忽然被外面嘈杂凌乱的脚步声吵醒。
桃枝点燃床头的羊角宫灯,神色焦灼,“女郎,不好了,沈大人在牢里出事了。”
郗令娴顿时睡意全无,“出什么事?”
“听闻是中了毒,狱卒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昏厥没有意识了。”
“沈姑娘求上门,跪在家主那,求家主施以援手,墙倒众人推,沈家这会是成众矢之的了。”
“快给我穿衣梳头。”
彩屏顿了顿,摁住郗令娴的手,“女郎,您和沈姑娘再要好,也不能不顾家主和大公子的处境啊。”
“女郎可知沈氏为何孤立无援?只因顾氏和王谢两家沾亲带故,朝野上下,谁敢为一个沈氏冒大不讳得罪王氏和谢氏?”
“难道女郎忍心让家主和大公子逆流而上、将朝堂上下得罪光吗?”
丫鬟都懂得道理,郗令娴又怎会不知。
可现在是沈家最需要人的时候,她若这个时候袖手旁观,青黛姐姐该多绝望……
等等!
她去探监的时候连赵平这个罪犯都见不到,什么人有通天的手段能在诏狱里毒害沈伯父?
诏狱刑法由琅琊王氏一手把持,现下这般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王家自己默许的,他们在顾、沈两家的博弈倾轧中,无声地选择抛弃沈氏。
卑鄙!
郗令娴手心倏然冒出一股冷汗。
她之前嘴上厉害,但一直觉得王珏多少还有底线。
证据的漏洞已经有了,顺藤摸瓜查下去,水落石出是早晚的事。
可事实证明是她太单纯,他们王家似乎根本就没有彻查的打算。
谁黑谁白,全凭他们一张嘴。
只有要有利益可图,谁会为一家无关紧要的人奔波劳累。
……
郗坚对沈青黛这个世侄女的所求更多得是爱莫能助。
唯一能做得就是带她去探望沈璞,还得是扮作他身边的小厮,沈青黛不敢贪求太多,连连点头答应。
郗令娴穿戴整齐,跟上一起去。
马车上,她才来得及听来龙去脉。
“是今晚出事的?”
“对,我在牢里打点花了不少银子,是一位狱卒见状不对使唤一个乞丐来我家报信的。”
郗令娴神色凝重,“有人想死无对证?顾家的人?”
沈青黛脊背一阵阵冒冷气,“不管是谁的人,王家的的心无疑是偏了。”
“梵梵,你要小心王珏。”
郗令娴现在杀了他的心都有。
知道他为利所趋,却不知他能没底线到这种程度。
真是无毒不丈夫。
沈璞被挪移到诏狱附近的简陋驿馆,郗令娴随父亲抵达,看到王家医术最高明的许医师和郎医师都在,心下冷嗤,不愧是琅琊王氏,做戏就要做全套。
一边默许害人一边还要装模作样让医师救人。
万一真要救活了,他们是哭还是笑?
“白日还好好的,怎忽然就要冒出人命?”
“顾兄莫急,大抵是沈大人内心歉疚自责,无言面对众人,这才想夜深人静自我了结。”
“糊涂糊涂啊,我从未想过要他性命,多少年的交情,把事说开就好了,何苦呢。”
郗令娴不认得说话的那几个老头,但从他们说话的内容不难辨出是顾家和钱家的家主,顾荣和钱元辅。
人还没死,就在这声泪俱下。
这么会演,怎么不去南曲戏班子效力啊。
郗令娴强忍着没发作,握着扮作小厮模样沈青黛的手。
走近就看到沈璞所在隔壁房中的王盾王珏父子。
“太尉大人,属下仔仔细细查验过沈大人牢房,在炭盆中发现了两块没有完全烧完的、类似于香料的东西,想来这就是沈大人中毒昏厥的元凶。”
现在是冬日,因沈璞身份特殊,狱卒特给其安排了取暖的炭盆。
没想到会成为幕后真凶下手的契机。
王盾看到郗坚出现,起身拱手,“玄平兄,你也听说消息了?”
“是,此事非同小可,在家也无法安寝,索性过来看看。”
说罢,一脸无奈指了指身后的郗令娴,“这丫头今日晚睡,听我出门非要跟上来,我也是拿她没办法。”
王盾不仅不恼,脸上神情一瞬间添了几分慈祥和善,“没什么大事,让她跟着玩就是。”
说着,将郗坚拉到一侧,说些不给郗令娴听到的事。
王珏负手立在一侧,正在听为首的狱卒低声汇报着什么,郗令娴瞥了瞥四周,不慎和他那带有深意的眼神对视又深觉晦气的移开。
王家的两个药师都曾给郗令娴看过病,她都认得。
那两人也认得她。
趁四下没什么人,郗令娴小声问:“二位?床上的人怎么样?有没有性命之忧?”
“郗姑娘放心,只是昏厥,吸入的毒素很少,我们已经以金针将其逼了出来,好好休养就没事了。”
郗令娴清晰感受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忽然紧了下。
她回握了一下,以作安抚。
郗令娴牵着沈青黛从沈璞那出来,来到偏厅,扫了眼,乌压压的,该在的、不该在的都在。
她跺脚叉腰,扬声道:“这种下毒的手段也能想出来,背后凶手可真是丧尽天良,上天保佑他出门就在雪地里摔一跤摔死算了!”
“……”
厅内有一瞬的静默。
郗令娴眨了眨眼,满脸无辜:“我,我怎么了吗?”
你们敢生气吗?敢就说明做贼心虚。
顾家和钱家一行人有一瞬的脸色僵硬,旋即收回视线。
不再看这不知世事的小丫头。
沈青黛是易容做了装扮的,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个身形瘦弱、面容偏秀气的小厮,不会往多了去想。
郗令娴挑了一处褥垫坐下,又拉着“沈青黛”也坐在自己身边。
小声耳语,“别担心,伯父福大命大,没有性命之危。”
沈青黛点点头,小声道:“他们要沈家的钱,我给他们就是,我只希望我爹爹没事。”
要抢哪够,那帮贪得无厌的是要他们家破人亡再顺理成章拿钱。
郗令娴叹了口气,抱了抱她,“会没事的。”
“刺啦——”
瓷器碎裂的声音划破空气,随即是王家仆人的惊呼。
“公子,您的手?”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冰裂纹的杯盏竟不知为何在王珏手中碎裂成片,锋利的瓷片刺破掌心,鲜血淋漓。
沈青黛觑了眼,肘击了下郗令娴,“夫子好像……心情很不好。”
郗令娴置若罔闻,“你心情好吗?我心情好吗?”
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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