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令娴心里有万全的打算。
建康是政治都城,王珏不可能离开此处,但她可以。
他若当真执迷不悟,她离开建康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义妹,你……哭了?”
若非郗闻突然出声,她当真没有意识到自己脸颊不知何时湿润了。
她望着手指的水迹,一时恍惚。
她哭了?哭什么?哭自己曾经一番真心的情意被人随意糟蹋。
哭自己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无端做了他人的棋子。
王珏,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
……
经此一事,原本看好的宅子忽然就膈应起来。
郗令娴不想要了。
郗闻全都听她的,不想要就退,正好还能做个好人,让对方欠个人情。
郗令娴叫来牙人,表示自己愿意将宅子让出。
牙人大喜,当日就将话报了上去。
王韵原本都不抱希望了,一听这话宛如天上掉馅饼,生怕对方反悔,揣上银票就出了门。
她又见到了那位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郗家姑娘,不一样的是,上次见还小孔雀似的美人,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但这不是她该关心的事。
“郗姑娘,谢谢你肯割爱。”
郗令娴摇摇头,她现在只想离王家人远远地,一点多余的交集都不要再有。
王韵拿到房契地契,心里高兴,回到家先去和老夫人报喜。
又派人去和王珏通个气。
王韵想着,郗家姑娘应当还是顾忌着她侄儿的本事,怕给家里人惹麻烦才会最终决定让出来。
说到底,她大侄儿立了头功。
这可是未来的家主,她得好好谢谢人家;
王韵有一副做点心的好手艺,亲自做了香喷喷的梅花糕和甜汤,又让女儿玉蓉特意装扮一番,给送过去。
许玉蓉也很用心,一心讨好这个位高权重又俊美无俦的表哥。
王珏坐在书房,案上堆满折子公文,砚台上墨迹干涸,半摊开的公文许久不曾翻动。
“表哥,买宅子的事已经落定,母亲感谢表哥出面襄助,特意亲手做了点心甜汤,母亲的手艺很好,表哥尝尝?”
王珏近乎木偶,僵坐不动。
许玉蓉拿捏不住分寸,一时踌躇不定。
“表哥?”她又唤了声。
王珏眸光轻晃,这才有了神采,鼻间骤然充斥着刺鼻香粉的气味。
熏得他下意识皱紧眉头。
察言观色的许玉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表哥若闻不习惯这香味,我往后不用了,原本我也不大喜欢。”
王珏摇头。
他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表妹用什么香粉,他不至于强制。
“无妨,你喜欢就用。”
许玉蓉缓了神色,盛了碗甜汤放到王珏手边。
王珏一向精明强干,这会眼神却难得迟缓。
他目光凝着面前的汤碗,有一瞬的恍惚。
可鼻间那刺鼻的香味提醒他,这不是梦里。
也不是上一世。
“姑母的心意我领了,我不喜欢吃甜食,你拿下去吧,别糟蹋了东西。”
许玉蓉弱弱嗯了声,端着东西头也不抬离开。
她很想多说句话,但母亲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要会放饵,鱼儿才会上钩。
香味淡去。
王珏脑中愈发昏沉,他伏着书案,气息有些不稳。
长安和阿虎见状不对,一试,浑身滚烫。
“公子发热,快去请郎医师。”
王珏是王宅年轻一辈中最尊贵的主子,可他素来是最省心的,猛地发起高热,全家都吓得不得安宁。
他这一病也蹊跷,无缘无故。
没有受寒,也不是天生病弱的身子骨。
就这么病了。
王珏在建康太有名气,他两三日不上朝,就足以在城中传出各种流言蜚语。
郗令娴已经重回精舍上课,对此并不知晓。
还是课下,其他学生闲聊时,她偶然听到的。
病了?
那个铁打一样的男人居然还会生病?
这么一想,她立刻又笑自己,到底不是真的铁打的,肉体凡胎,生病也正常。
她想起上一世,他们俩同时病过一次。
风寒,不知谁传染得谁;
为此他们俩卧在一张床上,脸颊都烧得通红还在争辩这个问题。
她骂肯定是他上朝路上不注意,顺便连累了她;他牙尖嘴利,你怎么不说是你成天在园子里乱逛染了风寒传染得我?
那时候,甭管真心假意,吵起来那是真的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她那时候最听不得别人说王珏孤傲寡言。
啊呸!寡言寡言,吵架的时候怎么不寡言?
药煎好,端到两人面前。
一模一样的碗,一模一样的气息,甚至连升腾到空中的热气都一模一样。
她的丫鬟给她准备了蜜饯,他没有。
大男人不需要这个。
她喝两口药,吃一块蜜饯,不急不慢,意思很明确“你求我我也给你一个”。
大男人哪稀罕这个,一口气干了。
下一瞬,那张俊脸苦得皱成一团。
她坐在一侧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末了,还是没出息的心软,掰开他的嘴,强行喂了一颗蜜饯给他。
好与不好,都是曾经。
意识到自己思绪有些扯远,郗令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制自己别再多想。
说话间,萧昀走进学堂,马上是他的史学课。
精舍的几位夫子上课前,都是例行都会点评学生上一次的课业完成情况,好的褒奖,差的惩戒。
这是精舍不成文的规矩。
“……郗令娴,行文和叙答都很不错,比刚来精舍的时候进步不小,值得嘉奖。”
郗令娴怔愣了下,道:“多谢夫子。”
因王珏抱病,经学的课程暂且由山长顾雍亲自担任。
顾氏和沈家的官司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郗令娴和沈家女交好。
顾雍没点私怨是假的,但他不至于没风度得去为难一个小姑娘。
无外乎就是课上多盯着点、课业严格了点。
名师出高徒,这也是对她好。
郗令娴早在萧昀身上见过这么一招,现在又来,无端生出一股越挫越勇的劲头。
谁怕谁。
王珏这一病,不少人都想趁机打点主意。
不料那家伙病是病,但该做的事却一点不落下。
停滞不前的沈璞冤案就是在他病中,开始了第三次审讯。
关键证人赵平反口,承认自己是被顾荣收买构陷主人。
一瞬间,顾家被顶到了风口浪尖,沈家家主沈璞无罪释放,平安走出诏狱。
沈青黛是在其父回家的第三日回到精舍和郗令娴报喜的。
郗令娴满心疑惑,“谁给伯父伸的冤?怎么忽然顾家就被拉下马了?”
沈青黛神色难掩雀跃,“是王家,据说王太尉早就想收拾顾家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这次顾家主动对我家下手,就给了他们作筏子的机会。”
“我才知道,我爹爹之前的那次中毒是假的,是王……是经学的王夫子设的一出引蛇出洞,那以后,又有几波人想对我爹爹下手,都被他给截下,一通严刑拷打,有人撑不住招了。”
“……总之还有好多好多,我这次是真的误会夫子了,我得去和夫子赔个不是,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事情拖了这么久,忽然就解决了?”郗令娴觉得云里雾里,好事来得太轻松总觉得有诈。
“我也不清楚,但我去接我爹爹出狱时,听狱卒说了一嘴,夫子特意叮嘱他们好生礼待我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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