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珪的私宅灯火通明,一屋子的人面色铁青。
“你说什么?她……失手了?”
报信的人额头贴着砖缝:“回司马,沈露被关进大牢,州牧府那边传出的消息,她碰都没碰到使君。”
“不可能。”司马的声音变了调,“那迷情香沾肤即入,便是圣人也要化成野兽。他怎么可能……”
周珪坐在主位,手指搁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慢慢叩着。
“他中了香。但没有碰沈露,甚至还能清醒地处置她。”
他抬起头,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我们低估他了。”
“那现在怎么办?再查下去……”
周珪打断,“我派人盯着他的书房。已经好几封信往建康方向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所有人的胸口。
建康。
琅琊王氏的根基在建康。
王珏拿到全部证据,是在沈露事件后的第四日。
陈挺从寻阳带回了户册原件,与州府账目一比对,所有猫腻都摆在了明面上。
隐瞒的田赋,虚报的军粮,冒领的安抚金。
每一笔都有去处,每一个去处都指向一个名字。
他搁了笔,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升堂。”
公堂上,阳光从高高的窗棂射进来,照得地面上的青砖泛着冷光。
王珏坐在主位,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几卷账簿。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两侧站着的是他从建康带来的亲卫,腰佩长刀,目不斜视。
周珪、赵衡、孙文礼等人依次入内,各怀心思,面上都还算镇定。
“诸君请坐。”王珏抬手示意。
众人落座。周珪坐在最前面,笑容依旧妥帖:“使君今日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王珏翻开第一本账簿,念了一段数字。
“永和三年,江州上呈朝廷户册,编户三万二千户。同年州府征赋簿,实际征税户数两万八千四百户。少了三千六百户。”
他目光落在户曹从事钱有余脸上:“钱从事,掌管户曹三年,这些逃逸的农户,逃去了哪里?为何从未见过追讨报告?”
钱有余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回……回使君,那些农户多为蛮夷所掠,山高路远,追讨不易……”
“不易?”王珏翻开另一页,“永和三年至五年,江州用于蛮夷安抚的绢帛共一万五千匹、米九千石。如果农户是被蛮夷所掠,那这笔安抚金,安抚的又是谁?”
钱有余说不出话。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周珪。
王珏没有看他,翻开第二本账簿。
“赵司马。江州城南驻军两千,过去三年支取军粮合计一万两千石。按人计,每人每年两石,三年应支一万两千石,账面上看,分毫不差。但本官查了驻军的实到花名册,过去三年,江州驻军从未满编,实际平均在营人数,不过一千二百人。”
他把账簿一合,“啪”的一声响。
“多出来的粮食,够养三千人。赵司马,你告诉我,那三千人是谁?藏在哪?”
赵衡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孙治中。蛮夷安抚金,每年五千匹绢、三千石米。但过去三年,蛮族入州进贡的次数为零,边报上也没有任何蛮族滋事的记录。江州无蛮患,却年年拨安抚金。孙治中,这些绢米,进了谁的库房?”
公堂上静得可怕。
王珏合上所有账簿,站起身来。
“江州税赋、军粮、安抚金,三大块,每一块都被人动了手脚。隐瞒户口,侵吞军粮,冒领公帑,条条都是死罪。”
他走下台阶,在众人面前站定,负手而立,“本官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现在认罪,交代同党,或可留一条性命。”
周珪在最前面,始终没有回头看他那些同僚一眼,也没有开口说话。
王珏等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回到案后,从案上拿起那份早已写好的名单,掷在地上。
“钱有余、李满仓、吴大用,押下去,抄家。赵衡、孙文礼,革职拿问,家产封存。周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始终不曾变过脸色的老者身上。
“暂留府中,听候发落。”
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转眼间将几个从事按倒在地。
钱有余瘫软了,被拖出去时裤子湿了一片;李满仓喊了一声“周公救我”,被一巴掌扇了回去。
周珪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王珏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平静:“使君好手段。老朽领教了。”
说完,他被两个亲卫架了出去。
公堂空了。
王珏站在案后,看着地上被掷落的名单。
陈挺从侧门进来,低声道:“使君,周珪的书房没有搜到太多东西。他似乎早有准备。”
王珏没有回头。
“不急。”他淡淡道,“狐狸的尾巴,不会只藏在一处。”
州牧府外,几队人马分头而出,直奔城东城西的各处宅邸。
抄家的动静惊动了半座城。
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一箱箱绢帛、一袋袋粮食、一锭锭银子从官员宅邸里抬出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小声说:“听说新来的州牧查账,查出大问题了。”
另一个人接话:“早该查了。那些人的宅子,光天化日之下都透着股铜臭味。”
身后一声咳嗽,两人立刻闭了嘴,低头走开。
远处,州牧府后宅的院墙上,一株紫藤正在落花。
郗令娴站在廊下,听着前院的喧哗,手里攥着那方失而复得的帕子,眉头微蹙。
郗颂从院门口跑进来,气喘吁吁:“姐!王二哥把好多人抓了!还抄家了!我看到他们把周别驾架走了!”
郗令娴垂下眼,看着帕角那株淡墨色的幽兰,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你这几日没跟着一起?”
“我的本事还没到把手伸到公堂上,不过这帮官员真忒可恶,什么银子都不放过!”
郗令娴手指微微收紧,将帕子攥成一团,又慢慢松开,“我心里总有股不好的预感,怕是要出事。”
“阿姐?”郗颂歪头看她,“你什么时候也伤春悲秋起来了?”
“我没记错的话,为江州的掌控权,余良和王家有来有回斗了很久,而且此前江州也的确是在余良手中,不过这两年王家才夺回来,也就是说王珏现在清算的这些人,大多数肯定是余良的党羽,那些昧下来的钱估计有七八分都进了建康余家人的口袋。”
郗颂张大嘴巴,“余良那么坏,肯定不会轻易罢手 ,王二哥会不会有危险?”
“不仅他可能有危险,我总觉得咱家可能也要有麻烦。”
“对哦,余良可是郗恢郗瑶他们的舅父。”
郗令娴头皮一紧,“……郗恢和郗瑶真的还在家庙里吗?”
郗颂一怔,不觉瞪大了眼睛。
建康。
余良坐在值房里,手里捏着那份密报,搁在案上,半晌没有说话。
余良在中书监的位置上坐了八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江州那个盘子,是他一手搭起来的,周珪是他旧部,赵衡是他门生,那些隐户、虚粮、冒领的安抚金,每年有三成流进了他在建康的私宅。
现在,盘子被人砸了。
“王氏小儿。”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不辨喜怒。
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一个幕僚探进半个身子:“大人,郗家的人到了。”
余良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像刀锋上的寒光。
“请。”
翌日,建康城的茶馆酒肆里,开始流传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
郗坚毒害发妻,持家不公,对续弦所生的儿女不管不顾,将其赶至荒山野庙,形同流放。
其妻余氏病卧床榻,形销骨立,乃是郗坚每日在汤药中下毒所致。
故事有鼻子有眼,御史台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进太极殿。
余良的党羽们纷纷上表,措辞大同小异:
“郗坚身为朝廷重臣,坐镇京口,手握重兵,却德行有亏,毒害发妻,虐待继子。如此不仁不义之人,岂能忝居高位?请陛下明察!”
皇帝苟着最后一口气,坐在龙椅上。
“此事牵涉重臣,不可草率。”他慢悠悠地说,“着有司查实后再议。”
有司——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的主官,有两个是余良的人。
这个“查实”,会查成什么样子,不言而喻。
京口大营。
郗坚接到建康的消息,正在校场上看着士兵操练。
他身板硬朗,站在兵台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郗叡站在他身侧,比他高出半个头,面容刚毅。
信使把建康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完。
不远处,士兵们喊着号子,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父亲。”郗叡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余良这是在借题发挥。他的目标不是您,是江州那位。”
郗坚负手而立,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余良的一颗狼子野心可是不输当年的王章。”
“继母的事……”郗叡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澄清?”
“澄清什么?”郗坚偏过头,看了儿子一眼,“事实就是事实。我确实在她的药里加了东西。”
“但若说我谋害发妻,我可不认,她算哪门子的发妻?”
郗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件事,父亲做得不光明,但也没错。
可“没错”和“能说清楚”是两回事。
余良把这件事捅出来,就是要把它做成一件丑闻,让父亲的名声臭掉,让郗家在朝堂上失去说话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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