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更鼓从远处传来,沉闷悠长。
州牧府后宅的院子里,月色被云层遮去了大半,只漏下稀薄的几缕,落在青砖地面上。
两道黑影犹如黑色的蝙蝠,无声无息地从墙头滑落到院中。
两个人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像两尾在黑暗中游弋的鱼。经过廊下时,两个守夜的丫鬟正在低声闲聊,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阴影里多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从袖中抽出一根细竹管,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缕轻烟从竹管中飘出,淡淡地散开,无色无味,被夜风瞬间稀释。
两个丫鬟几乎在同一时刻软了下去,像是睡着了。
房间里,床榻上的郗令娴听到点动静,睡意朦胧,不以为然翻了个身。
门闩被扒下,门缝里透进来一束月光。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紧接着第二个。
第一个黑影停在门口,侧耳倾听,确认房间里没有异常。
第二个黑影直接朝床榻摸了过来,在床边停了一下。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床上人的面庞上。
黑影确认了目标,从腰间抽出一块黑布,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
身后那人上前,蹲在床边,从袖中取出一根更细的竹管,管口对准了床上女子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吹出。
乳白色的轻烟从竹管中溢出,像一条无声的蛇,朝床榻的方向蜿蜒而去。
烟雾在床榻周围缓缓散开。
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床边的黑影伸手推了推床上女子的肩膀。
没有反应。
他又推了一下,力道稍重,还是没有反应。
“成了。”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随即掀开被子,将女子的身体扛上肩头。
走门要走回廊,风险太大,走窗户翻墙出去才是最快的路线
“走。”
两道黑影一个探路,一个扛着人,翻出窗户,脚踩在窗台上,微微屈膝,然后猛地发力,跃上了墙头。
两个人翻过墙头,落在外面的小巷里。
巷口,一辆漆黑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没有挂灯笼,车夫的脸藏在斗笠下面,看不清面容。
黑影将肩上的人塞进马车里,动作不算温柔。脑袋磕在车厢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没有任何反应,迷烟的效力正浓。
“快走。”跳上马车,朝车夫低喝一声。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出了城门,上了官道,拐进了一条岔路。
岔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月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马车像一头潜入深水的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里。
州牧府后宅。
半个时辰后,换岗的侍卫发现廊下两个丫鬟昏睡不醒,房门大开,床上空空荡荡。
一时间,整座州牧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长安冲进后宅的时候,脸色已经白了。
“郗姑娘不见了!”
“不好,有贼人入府,速速传令,全城戒备!”
……
建康
金銮殿上,群臣群情激昂、唾沫横飞。
郗坚一身绯色官袍,清俊儒雅,处事不惊。
“郗坚,我小妹对你一片痴心,嫁你多年,操持家务,为你孝敬双亲,生儿育女,如此贤妻,可遇不可求,可你呢,你是怎么对她的?”
“你竟站在她的饮食中下药,以至于她缠绵病榻每况愈下,对自己的枕边人尚且能如此心狠手辣,郗坚,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执掌兵权、位列三公?”
余良的党羽有备而来,什么难听说什么,官员的私德这个问题可大可小,但若是身居高位,就得洁身自好,因为任何私德都会成为别人攻讦的证据。
郗坚如今的身份,闹出毒害妻子一事,绝对的丑闻。
就连王盾对这一点,也不知该如何替他开脱。
郗坚待众人吵完,都看向他时,不急不慢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呈上。
黄门将其先呈到皇帝面前,后又呈给太尉王盾,最后是余良。
那沓公文的第一张是一份已经有官府公章在上的和离书,往下,分别是几份余氏身边奴才的口供,他们承认受余良指使,接过余家传来的秘药,买通郗家大姑娘身边的乳母,企图下毒谋害郗大姑娘;还包括给郗坚下了两次迷情药的事。
郗坚不急不慢合衣一揖,道:“陛下,臣确已于去年回京之际便已和余氏和离,此封和离书上的签字公章齐全,做不得假;至于下药……那蛇蝎妇人害我女儿在先,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余良脸色大变,依然不肯死心。
“不,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这和离书肯定是假的!”
“我妹妹是继母,和你原配妻子生的儿女不亲近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怎能如此构陷她?”
“再有,她可还给你生下了两个孩子,不看僧面看佛面,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如何能忍心将郗恢郗瑶两个孩子也一并抛弃不管不顾,天下焉能有你这般狠心无情的父亲。”
“那两人可不见得是我的孩子!”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在金銮殿炸响。
余良气得整个人都在颤抖,这话可以说是将余家女眷的名声放在了刀尖。
他当然不能认!
郗坚将自己只和余氏同房过两次的事,毫不掩饰公之于众。
虽没有十足把握,可谁也不是傻子。
一共就同房两次,还是被下药了,成没成不确定。
这就生下两个孩子,实在是很难让人信服。
“谁不知道余大人手上数不尽的蛊丹妙药,这其中恐怕未必没有你的手笔吧?”
郗坚筹划多年,就等着今日,自然不怕撕破脸。
他恨不得一刀捅死余良。
“我根本就不想搭上你余家,是你们家仗着皇后,擅自下旨赐婚!”
“你余家的女儿再好我也看不上,更别说她还企图伤害我的女儿;我没直接了结了她,已经算是便宜她了。”
“余良,你哪来的脸面替那个毒妇指责我?”
郗坚双目猩红,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余良。
王盾看着这一幕,一时也说不出话。
他知道郗坚不会是任人宰割的无能之辈,可也没料到,促使他忍辱负重多年、一朝撕破脸反击的,居然是这些儿女情长的私事。
王盾脑中有一瞬的恍惚,记起许多年前,郗坚与发妻韩氏一同出席王氏宴会的场景。
少年夫妇并肩入宴,一个眉目俊朗,一个温婉端雅。
他为她引荐宾客,时时侧身护着她,落座时还悄悄替她拢好衣襟。
在婚姻亲情都拿来当权谋工具的士族,那个场景对所有人的冲击力不言而喻。
一瞬间,王盾似乎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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