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珏看罢建康来的书信,心下更有盘算。
眼下余良手中是一张底牌都没有了,此事不清算,更待何时。
出发的时辰定在后半夜。
时间上不着急,他先回了郗令娴那。
她大抵还在为那日的亲近羞赧,不怎么愿意搭理他。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过了一会儿,郗令娴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带着困意的慵懒:“你睡了没?”
“没有。”
“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王珏翻了一页书,声音沉稳:“跟着他们到历阳庄子上,把所有涉案人员一网打尽。人证物证俱全,余良想赖也赖不掉。”
“你什么时候出发?”
“天亮之前。等陆究的信号。”
沉默了片刻。
“那你还不睡?”
“我不困。”
“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王珏没有回答。
里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郗令娴趿着鞋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外衫,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盏茶。
她把茶放在王珏手边,面无表情,“喝了去睡一会儿。别到时候人家还没抓到你先倒了。”
王珏看着那盏茶,又看了看她。
她站在他面前,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着她素净的脸。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温热的东西,软绵绵的,说不清是什么。
郗令娴愣了一下,别过脸,“我是觉得你好歹帮了我父兄,心里过意不去,别多想。”
转身走回里间,把被子蒙过头顶,“睡了。”
王珏端起那盏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笑了笑,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陆究的信号回来了。
一支响箭划破天际,尖锐的哨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是约定好的信号,目标已到达,位置确认,请求围捕。
王珏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框。
“我要出发了。”
里间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嗯。小心点。”
“知道。”
他大步走出书房,翻身上马。
亲卫们已经在院子里列队完毕,火把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出发。”
马蹄声踏碎了黎明的寂静,数十骑人马如潮水般涌出州牧府,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历阳庄子是余良这些年在江州的暗桩所在,王珏不敢大意。
半个时辰后,抵达庄前,陆究一行人在夜里趁黑了结了不少敌方的亲卫。
“王珏,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穿堂外一道嗓音传来,颇为耳熟。
王珏看到余冰,并不意外;江州是余良曾经的大本营,派个儿子在此,再正常不过。
“余冰,你父子盘踞江州,不思为百姓谋福祉,反而官官相护,以权谋私,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时至今日,你难道还要负隅顽抗?”
余冰脸色不算好看,“王珏,你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哪个世家手里干净?哪家的阡陌不是兼并土地而来,你琅玡王氏是头等的世家,也是头等欺压百姓的豪强,你焉有脸面指责于我?”
王珏不和他口舌之争,“建康城的消息你应该也听说了,你父亲计划落空,郗公早与你姑母签了和离书,甚至郗恢郗瑶二人也未必是郗公的骨肉;于公于私,是你们余氏对不住郗氏。”
余冰轻哼了声,郗瑶手握短刀,抵在“郗令娴”的脖颈,缓缓走到人前。
挟持人质的意味很明显。
王珏轻笑:“余大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余冰:“我知道,这方圆几里的树梢檐下都有你王家的高手。可谁不知郗家大姑娘是郗坚的掌上明珠心头肉,你若是放任她在这出事,郗坚会与你甘休?”
“他貌似应该是不与你们余家甘休吧?”
“那也是你见死不救!”余冰:“我要的很简单,你自行退出江州,交出州牧印绶节杖。”
说到底,余家最想要的,还是对江州的绝对控制权。
“恕难从命!”
余冰气急,“所以,你是不顾郗氏女的安安危了?”
王珏看都不看一眼,“要杀要剐,随你们处置。”
郗瑶手中的匕首已经逼近到“郗令娴”的脖颈,甚至渗出了血,见状冷笑不已,:“姐姐,我还当你真有本事勾得天底下男人都对你服服帖帖,原来也不过如此。”
“大难临头终究各自飞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郗瑶笑得狰狞且得意。
就在这时,电光火石之间,“郗令娴”袖中一只飞镖窜出,直直没入余冰的手臂,余冰双目睁大。
这变动来得太突然,以至其余众人根本没反应过来,但郗瑶手中的这个“郗令娴”身手极其敏捷了得,反手击掉郗瑶手中的匕首,飞身腾跃到不远处的树梢上。
抓到机会,暗处的射击手齐齐出手,一时间箭矢漫天如雨。
郗瑶手臂中箭,不敢相信这一切;余冰身上中了几箭,由于没伤到要害,倒是还有力气说话。
“不,不对,那个郗家女是假的。”
王珏神色复杂:“你派人去我府邸擒人,怎的半分脑子也不愿意动?建康那般,我自问算是将软肋露在人前,郗公疼爱女儿又众人皆知。”
“凡此种种,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任自己的软肋成为别人的箭靶?”
“而且……你不觉得你那日得手得过于容易了吗?”
余冰低低讥笑出声,面上是难言的愤怒和不甘,“是啊,明明是有漏洞和破绽的,可……”
可是他太想击败王珏了,抓到王珏的漏洞,他根本不会觉得是漏洞,只会心底庆幸原来这个人也不是那般面面俱到十全十美。
归根究底,是他自己的狂妄自大害了他。
王珏杀人还要诛心,居高临下扫了郗瑶一眼,“好歹十几年的姐妹,你倒是半点看不出不对劲;看来,你不是郗公骨肉这一说法,不算空穴来风。”
郗瑶吐了一口血,昏厥过去。
“公子,这两人……留活口吗?”
王珏目光森寒,“没必要。”
他接过侍卫递来的长弓,别人也就罢了,余氏郗瑶这对母女,不管重来多少次,他都定要亲手处决。
余冰见状大骇,“王珏,你敢!她就算不是郗家的女儿,却也还是余家的外甥,你,你怎敢如此草菅人命!”
“嗖”的一声,箭矢携着两世的恩怨,正中郗瑶的心口,一箭致命!
余冰被吓昏了过去,王珏不想再脏手,交给亲卫了结了他。
这里只会留下他的人。
历阳庄子今日发生了什么,由他说了算。
陆究在清点赃物时,还从庄子的密室里搜出了一箱书信。
全是余良这些年与江州官员往来的密函,里面清清楚楚地记着每一笔贪墨的分成、每一次掩护的安排。
有了这些东西,余良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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