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口音。黑皮夹克抽这种烟。沟口有越野车印。老木匠家旧砖像从老券顶上拆出来的,他说山洪冲的,但眼神不对劲。”
马二插嘴:“那还等啥?明天进沟,抢在他们前头下针。”
郑有德看他。
马二又闭嘴。
郑有德拿起烟头,放在鼻下闻了闻。
“有人拿到同样的风声了。”
谭辣椒说:“许胖子那条线不干净?”
郑有德没答。
不答,就是有这个意思。
许胖子笑起来像财神,做事像算盘。算盘不会白响,每一响都要钱。
谭辣椒低声说:“院子可能也不稳。要不今晚换?”
郑有德端起茶碗,又放下。
“现在换,等于告诉他们我们怕了。”
“那就这么住?”
“住。药材继续收。戏演真一点。他们看不透,就不敢先动。”
第三天天没亮,我被安排进山。
这次我一个人。
郑有德给我一把旧柴刀,一个破筐,还有两根干红薯。
“不是找墓。”
他说。
“记路,记人,记狗,记能藏身的洼地,记能绕开的石梁。看见人,不凑。看见洞,不碰。天黑前回来。”
我点头。
谭辣椒把帽子往我头上一扣:“别逞能。你要折里面,我还得给你收尸,麻烦。”
她嘴毒,话里有热气。
我背筐进了北沟。
沟里风比镇上硬,枯草挂着霜,踩上去脆响。我沿沟边走,不走正路,远处护林路有两道新印,路边有狗爪子印。
山势比地图怪。
两边山脊断开,中间洼地平。北梁下面有一层石,露头不多,但排得整。雪在洼地融得快,说明底下温度、风口,和别处不一样。
我没下针,也没敲地。
这时候手痒,就是找死。
不多时,我在刺槐林边听见人声,立刻趴进干沟,柴刀压在身下。
三个人从坡上下来。
一个拿着罗盘样的东西,一个拿树枝在地上画线,为首的黑皮夹克,抽金边烟。
离得不近,我听不全。
只听见几个词。
“北梁。”
“石层。”
“三天内。”
黑皮夹克把烟头弹进雪里,说:“别拖。兰州那边也有人问,三天内定不下来,消息就烂了。”
另一个说:“郑有德会不会进来?”
黑皮夹克笑了一声:“独臂郑老了。他那套规矩,适合收尸。”
我趴在沟里,没动。
心里却把这句话记死了,骂我可以,骂郑有德,我就记账。
等他们走远,我才绕路回镇。
刚进院门,我就看见谭辣椒站在堂屋口,脸不对。
马大坐在墙边,手里拿着短棍。马二少见地没说话。
郑有德的茶杯还在桌上。
但位置挪了。
半寸。
院里的药材筐被人翻过,干黄芪撒了几根在地上。麻袋口打的结,也被人重新系过。
对方来过。
还故意让我们知道他来过。
我把筐放下,取出袖口里的烟头,又把听见的话说了一遍。
屋里静了。
马二一拍桌子:“欺负到门口了?把头,干他们!”
谭辣椒骂:“你拿啥干?拿你那张嘴熏死他们?”
马二还想说,被马大看了一眼,忍住了。
郑有德没有发火。
他端起茶杯,看了看杯底,又轻轻放回原位。
“明天不进北沟。”
马二愣了:“不进?他们都三天内定了,咱们还不进?”
郑有德把茶杯摆正。
“明天进镇上喝酒。”
马二张着嘴:“喝酒?”
郑有德抬头,看着我们。
“墓在山里。”
他停了一下:“消息在人嘴里,先把嘴撬开。”
……
柳沟镇就一家像样的饭馆。
门口挂着半块红布,上面写着“热面、炒菜、烧酒”。风一吹,红布翻过来,背面全是油灰。
谭辣椒带我进去时,里面坐了五六桌人。
靠窗那桌是赶车的,门口两桌是镇上的闲汉,最里头有三个穿旧棉袄的矿工,鞋底全是黑泥。
谭辣椒没往空桌坐,偏偏坐到矿工旁边。
我知道,她这是要往人嘴边靠。
老板娘端着茶壶过来:“吃啥?”
谭辣椒把破棉帽往桌上一拍:“两碗面,一盘土豆丝,再来半斤烧酒。你们这药材价也太低了,山路还难走,跑一趟赔半条命。”
她嗓门大。
旁边一个矿工立刻接话:“你们收药材收到北沟去了?”
谭辣椒斜他一眼:“咋?北沟的黄芪姓你?”
那矿工笑了:“我可不敢让北沟的东西姓我,那地方邪。”
我低头扒茶叶,装成没见过世面的小跟班。
谭辣椒倒了杯酒,往那桌一推:“大哥,说说,咋个邪法?我们外地来的,别一头扎进去。”
矿工里有个瘦的摆手:“别听老孙胡咧咧,他喝两口,能把羊说成骆驼。”
被叫老孙的矿工不乐意了。
他脸黑,眼睛红,手背上全是裂口。
“我胡咧咧?矿上那年炸石头,不是我在场?”
瘦矿工脸一变:“你少说。”
老孙酒劲上来了,声音压低,嘴却没停。
“北沟那边,早些年矿上想开一面石头,炮一响,山皮掉下来一块。里面不是净石头,有红漆木头片,还有一块铜片,刻花的。”
我筷子停了一下。
红漆。
刻花铜片。
这两个词不该从一个普通矿工嘴里蹦出来。
谭辣椒没急,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木头烂了吧?铜片卖废品也不值几个钱。”
老孙哼了一声:“你懂啥。那铜片薄得很,花纹像草又像鸟,矿长看完脸都白了,让人又埋回去,还不准往外说。”
瘦矿工骂:“喝你的酒!”
老孙一把推开他:“怕啥?都多少年了。”
谭辣椒笑着给他续酒:“那北沟为啥叫断龙岭?我听人说山像龙。”
老孙夹菜的手停了,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
“不是山像龙,是断龙压首。”
饭馆里炉子烧得旺,我后背却凉了一下。
老孙用手指蘸酒,在桌上画了两道弯。
“老辈人说,唐朝有个将军造反,兵败以后脑袋被砍了,身子埋一处,头埋一处。怕他来世翻身,就拿三层大石头压住。那地方后来就叫断龙岭。”
马二坐在另一张桌边,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何豁嘴低头喝汤,像没听见。
老孙继续说:“后来好几拨外地人来过,都说找龙头。找个屁。山里雾一上来,自己往哪走都不知道。”
谭辣椒问:“三层大石头在哪儿?”
老孙笑了:“我要知道,我还在这儿喝两块钱一杯的酒?”
他说这话时,手却朝北边点了一下。
很快。
普通人看不出来。
我看见了。
他又说:“老羊口那边更不能去。废煤窑,底下空,人掉下去,喊都没人听见。”
老羊口。
郑有德地图上那片空白旁边,就有一条没标名的废路,通的正是北边缓坡。
这时,饭馆门帘掀开。
冷风卷进来。
黑皮夹克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矮胖,一个长脸,三个人一进门,饭馆里说话声低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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