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额头的汗,直接下来了。
流沙层这玩意,不是说一捅就跟河水一样冲出来。真正麻烦的,是它夹在硬土里,看着稳,一旦破口,沙子带着压力往洞里灌,先埋腿,再堵腰,人连转身都来不及。
老一辈土工讲,碰流沙不怕没货,就怕你手痒,你只要多捅一下,下面就不是发财,是填命。
郑有德沉声道:“上木板,做井字架。”
马大二话不说就动手。
木板顺着洞壁压下去,横一层,竖一层,交错卡死,千斤顶顶住木板受力点,再拿钢管从后面顶牢。
这个法子很笨,也最实。
我们三个人在洞里挤得转不开身,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手上全是土。马二这回是真老实了,连喘气都收着。
折腾了小半个钟头,沙层终于被逼住。
郑有德抹了把脸,看向我:“耳朵救命了。”
马二坐在土里,脸发白,半天才蹦出一句:“九峰,刚才你要慢一拍,我这会儿是不是只剩脑袋在外头了?”
“也可能脑袋都没了。”我打趣道。
他咧了下嘴,没笑出来。
危过去以后,人反倒更拼,因为都知道,下面离东西不远了。
又往下磨了大半宿,马大换短铲清底。洞底安静得厉害,只有铲尖一点点切下去。马二提土提得手都抖了,还是不肯停。郑有德蹲在上面,核桃都没盘。
忽然,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当。”
不是土音,是铁碰石那种短声。
马大动作一下定住,抬头看我,又抬头看郑有德。
我顺着绳子滑下去,蹲在旁边一摸,铲头带上来的不是湿土,是白色石灰渣,还有碎石板茬口。
郑有德接过去,放到鼻下闻了闻,又用指腹搓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
“到了。”
“灌顶?”马二问。
“像。”郑有德说,“汉墓石板顶,上头抹灰封缝,老法子。”
“加死支撑。准备开板。”
郑有德说“开板”,这话听着简单,真干起来,比下水撬棺还难。
水下棺材坏了,人还能往上游。十三米竖洞底下,头顶压着辽墓,脚下踩着汉墓,四面还有一处被逼住的流沙。这里要出事,连喊救命都嫌费气。
马二舔了舔嘴唇:“把头,咋开?”
郑有德向看马大。
马大把短铲靠墙,摘下手套,摸了摸那片石板边缘。
我蹲在旁边,灯照过去,能看见灰白封缝。石灰里夹着细沙,局部发黑,像油烟熏过。
“不是整块。”马大说。
郑有德点头:“汉墓灌顶,多用几块石板拼。贵人墓讲究严,板缝拿灰膏封死。普通墓没这耐心。”
很多人以为墓顶就是一块大石头往上一盖,其实不是。汉墓有土坑木椁,有砖室,也有石板顶。西北这边干,石板顶能扛土压,也防盗洞直下。
老土工开这种顶,最怕一锤子砸中承力点。你砸开了,不一定发财,也可能把整间墓室压成锅贴。道上说“开顶不听声,等于拿头赌”,讲的就是这个。
“九峰,听板。”
我心里一紧。
这活以前都是把头自己判断,最多让马大配合。现在让我听,等于把洞底半条命交给我。
我把耳朵贴到石板上,手指扣住探针尾,轻轻敲了三下。
第一下闷。
第二下沉。
第三下,尾音有一点空。
不是大空,也不是实心土。下面有缝,缝后头应该是墓室顶腔。
我换了两个位置,又敲。
左边实,右边空,靠后那条缝底下有回响。
“右后角不吃力。”我说,“从那儿下针。”
“那就撬呗。”
“闭嘴。”马大低声说。
马二缩回去。
郑有德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根细钢钎,递给马大:“先找缝,不掀板。”
马大把钢钎顺着灰缝一点点探进去。那动作慢得让人牙痒。马二提着灯,手腕抖了几下,被我瞪了一眼。
他小声骂:“看我干啥,我又没摸金。”
“你别照我眼。”
“哦。”
这小子认怂比翻脸还快。
灰缝被清出半尺,底下露出一道窄线。马大把耳朵凑近,用钎尾轻磕。
当,当。
到了第三下,声音变了。
郑有德眼神动了一下:“底下空。”
马大拿小铲刮灰。我用手接着碎渣,放到鼻子下闻。
一股老灰味,中间夹着淡淡焦酸。
“积炭压灰。”我说。
郑有德嗯了一声:“墓主人怕潮,先烧炭,再铺灰,最后封的板。这规格不低!”
马二忍不住笑:“那席镇肯定在。”
郑有德斜了他一眼:“你再念席镇,我先把你塞进去镇角。”
说着,我们开始上夹具。
说是夹具,其实就是两根短钢管,一根扁撬,一条麻绳,外加木楔。土法子笨,胜在稳。先把板缝清出能吃力的位置,再用木楔塞住边,防止石板滑下去。撬的时候不能一口气抬,要抬半寸,塞一片,再抬半寸,再垫一层。
这活累人,也磨人。
马大在下头撬,马二在上头稳绳,我贴着洞壁听周围动静。郑有德半蹲着,眼睛盯着石板缝,像盯一张赌桌。
第一块石板松了,缝里先冒出一股冷气。
灯火晃了一下。
马二吓得往后一仰:“有风!”
我立刻捂住火折子,看火苗。
火苗往里偏。
“不是毒气冲,是墓室吸气。”我说。
郑有德点头:“停半刻。”
下墓有个规矩,新开墓不抢头一口气。老棺老土封久了,里面啥气都有。尸气、霉气、耗氧的闷气,吸错了,人不一定当场倒,走两步眼前就发黑。以前有土工图快,开口就钻,结果脸贴棺材板上起不来。那叫贪头香,听着像拜佛,其实是送命。
马二捂着鼻子:“把头,要不要点火折子试?”
“刚试过了。”
“那再试一次稳当。”
谭辣椒不在,没人骂他,我只好替她补上:“你是怕死,还是想偷懒?”
“怕死不行啊?”
这话倒没毛病。
郑有德难得没骂他,从包里拿出一小包草灰,撒在缝口。
草灰落下去,有一小半被吸进黑缝里,另一半挂在板沿。
“下面有腔,气还活。”他说,“开小口,先别进人。”
马大重新下撬。
石板被抬起一条两指宽的缝。黑气没有喷,只是慢慢往外爬。
那味道很怪,像湿木头闷在井里多年,又掺着一点铁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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