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书烧完以后,安西冷了两天。
不是天冷,是人心里冷。
那盆黑灰被谭辣椒倒进后院茅坑,郑有德盯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只说了一句:“以后谁再提安定侯墓,自己滚。”
没人接话。
马二嘴上不说,眼睛还往铁盆上瞟。他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可他这次没闹。马大死后,他像被人从里头抽走一截骨头,走路都比以前慢。
最后一批货,是许胖子提谢尔盖来拿的。
他没进旅社前门,绕到后巷,穿一件破棉袄,脚上蹬双黄胶鞋,活像来送煤的。可他手里那只黑皮箱,比他人还精神。
郑有德把东西摆在桌上。
玉面罩、小玉璧片、青玉剑璏、玉蝉,还有几件不打眼的小件。灯不亮,桌面铺着旧棉布,门窗都关死。
许胖子看得额头冒汗。
“独臂郑,你这是让我吃饭,还是让我上路?”
“你不是嫌前两趟少?”
“少是少,干净也是真干净。”许胖子拿手帕擦脖子,“这批东西根太硬。真要走漏半点风,别说我这店,连我老婆卖袜子的摊都得被端。”
谭辣椒坐在门边嗑瓜子:“你老婆不是卖内衣的吗?”
许胖子脸一僵:“谭姐,你能不能别记这么清楚?”
“你欠我三百块房钱,我记你一辈子。”
我差点笑出声。
许胖子不敢贫,重新低头看货。
九十年代末那几年,古玩圈最有意思的不是东西真假,是人敢不敢接。
很多东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值钱,可你吃不下。青铜重器、整套玉面罩、带明确墓葬特征的东西,真根太重。
行里叫“烫手”。
小摊贩收个铜钱、鼻烟壶,最多赔钱。可这种货,一旦进错门,赔的不是钱,是人。
那时候香港渠道热,很多大货都绕出去洗身份,再拿“海外回流”四个字回来,价钱立刻翻。说白了,东西没变,故事换了个壳。
许胖子磨了半夜价,最后给出四百多万。
加上前面还压着没分的四十八万,总数接近四百六十万。
钱不是一次拿齐的。
一部分现金,一部分存折,还有几张转过手的银行票据。许胖子说话时嗓子都低:“别嫌麻烦。现在大额现金扎眼,银行柜台的小姑娘记性比你们盗墓的还好。”
郑有德点点头。
三天后,账算清了。
郑有德拿一百二十多万。马二九十万。我七十万。谭辣椒七十五万。
马大那份比我们多,九十五万。
郑有德把马大那份单独收起来,没给马二。
马二听见这话,脸色动了一下。
郑有德看他:“不服?”
“没有。”
“你哥的钱,我以后亲自送给你娘。剩下的,留团队经费。”
马二低头:“我知道。”
他嘴上说知道,手在桌底下捏着裤缝。
那一下我看见了。
郑有德也看见了,但没说。
人改毛病不是敲锣打鼓改的。赌鬼说不赌了,十句里能有半句真就不错。郑有德不把马大的钱交给他,不是看不起他,是怕他有一天撑不住,把亲哥的命钱押在牌桌上。
轮到我时,郑有德把几张存折推过来。
我数了一遍。
心里发麻。
七十万。
我以前在青石岭,五块钱能在手里攥一天。县城小饭馆一碗面一块五,我都嫌贵。现在桌上这些纸,能在安西买房买车,能让姥爷不用再看人脸色,能让二舅妈闭嘴。
钱这东西,没见过时,你觉得自己硬气。真摆在眼前,它会开口说话。
我把其中四十万推回去。
郑有德看我:“什么意思?”
“把头,帮我另存一张。”
“写谁名?”
“先写我的。”
剩下二十八万,我让郑有德帮我存银行。身上留两万现金。第二天,我去邮局给青石岭寄了五千块,又给马大家寄了两千。
邮局柜台后头是个年轻姑娘,戴红袖套,看我填汇款单,眼神一直往我袖口看。
我穿的是旧棉袄,袖子磨亮了,手里却一叠钱。
她问:“寄这么多?”
“家里修房。”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时候寄钱还得排队,窗口上贴着“储蓄利国利民”。旁边有人拿着小灵通炫耀,说站在邮局门口信号最好。现在想想,那会儿的人真容易满足,一个小灵通就能走出万元户的步子。
我拿着回执出来,风吹得脸疼。
回旅社后,我把那张四十万的存折递给马二。
他正蹲在后院磨铲头。
旋风铲的刃口被他磨得发亮。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接。
“啥?”
“给你的。”
“给我干啥?”
“给马大的。”
他愣了。
我把存折塞到他手里:“那天洞口石头下来,要不是马大推我一把,现在躺地下的不是他,就是我。就算我不死,腿也废了。”
马二站起来,脸慢慢红了。
“陆九峰,你拿钱打我脸?”
“不是。”
“我哥救你,是因为他愿意救你,不是卖命。”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他把存折往我怀里砸,纸不重,但砸在胸口却疼。
谭辣椒从厨房探头:“吵什么?钱咬人啊?”
郑有德坐在屋檐下,没说什么。
我弯腰捡起存折,拍了拍灰,又递过去。
“马二,我陆九峰欠你马家一条命。”
马二盯着我。
“以后你要,随时来取。可是你要是把我给你的钱拿去赌,那我陆九峰这辈子都看不起你。”
院里一下静了。
马二嘴动了几下,没骂出来。
他接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四十万三个字,不吓人。
吓人的是那后面压着马大的名字。
马二蹲下去,靠着墙,肩膀抖了两下。
“钱再多,我哥也回不来了。”
没人劝他。
谭辣椒转身进屋,端出来一碗热汤,放在他脚边:“喝了。哭完别冻死在我院里,我这旅社刚开张,不吉利。”
马二没抬头,骂了一句:“你嘴真毒。”
那天以后,他再没提过牌桌。
至少在我面前没有。
安定侯墓的钱分完,旅社像突然空了。
郑有德咳得更厉害,但精神稳了些。谭辣椒忙着前院生意,天天跟住店的司机吵价。马二练下针,一根分截洛阳铲拆了装,装了拆,手心磨出血泡也不吭声。
我呢开始整理土账本。
安定侯墓这一页,我写得很慢。最后我只加了一句:命债已记。
第七天中午,一个邮递员来了,骑一辆绿色自行车,车铃叮当响。
“陆九峰!有信!”
我从前院出去。
信封很薄,没有寄件人。邮戳是湖南一个小县城,字盖得歪。
我心里咯噔一下。
湖南。
侯支锅刚走不久。铁生也去了南边。可这封信的字,不像他们。
字很小,挤在一页纸上,像写信的人怕浪费纸,也怕别人看见。
我站在柜台边看完,手一直抖。
谭辣椒看我脸色不对,问:“谁死了?”
我拿着信去了后院。
郑有德正在晒太阳,马二在旁边削木楔。
我把信递给郑有德。
他看完,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马二急了:“谁写的?”
郑有德没说。
我说:“何豁嘴。”
马二手里的刀停住。
“他还活着?”
“活着。”
“写啥?”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让我说。
我吸了口气,把信里的话讲了一遍。
铁盒是何豁嘴拿的。
虎纽铜印走香港渠道出了,三百万出头。
他留了五十万。
两百万交了长春会入会费。
剩下五十万分成几份,寄给了我、马大、马二、谭辣椒和郑有德。
他说自己不是想贪。
他说走兽门传到他这一代,只剩他一个人了。长春会答应他,只要交够数,就让他重开走兽门堂口。
最后一句是:我对不起你们。但这个事,我不后悔。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托人带句话。走兽门的鸟哨,你们认得。
马二听完,先是没动。然后他站起来,骂了半个小时。
从何豁嘴祖宗骂到长春会门口,从虎纽铜印骂到山里的水洞子。骂到最后,词都重了。
谭辣椒坐在门槛上听,嗑完一把瓜子,说:“你歇会儿吧,骂人也得讲气口。”
马二喘着气:“他娘的,他拿了东西就跑,还说不后悔?”
郑有德说:“他分了钱。”
“分了钱就不是偷?”
“是。”
马二一下噎住。
郑有德抬眼看他:“江湖上,有些人偷了东西还想着分账,这种人不算坏透。有些人连命都偷,那才麻烦。”
我没说话。
何豁嘴的脸在我脑子里转。
他蹲在洞口嚼烟丝的样子,他学鸟叫报信的样子,还有水洞子里那些说不清的影子。
那只山魈。
那些脚印。
原来他早就给自己留了路。
我心里堵得慌。不是恨,也不是不恨。人最难受的就是这点,账能算清,情算不清。
马二骂累了,蹲在墙角抽烟。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说:“他娘的,走兽门重开了也好。”
我们都看他。
马二吐了口烟:“以后咱也算有关系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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