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那人一听,脚步马上走了。
这种事在老居民区不稀奇。
两口子吵架、兄弟打架、老爹揍儿子,谁家没点动静?只要不出人命,没人爱管闲事。
又抽了半个多钟头,我实在撑不住了。
不是马二受不了,是我受不了,右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后背全是汗。
郑有德还坐着,烟灰缸里已经按了三根烟。
我喘着气说:“把头,我不行了,要不你来吧!”
马二一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陆九峰,你还是人吗?你怎么能让老人家动手?!”
郑有德终于抬头看我。
他看了我几秒。
我低头不敢多说。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马二跟前。马二立刻老实了,连装叫都不叫了。
郑有德伸手掀开马二后背衣服看了看。
我下手有分寸,红印不少,没破皮。
郑有德放下衣服。
“疼不疼?”
马二咬牙:“疼。”
“记不记?”
“记。”
“再有下次呢?”
马二沉默了一下,说:“把头,不会有下次。”
郑有德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转头看我:“解开。”
我赶紧给马二松绳。
绳子一松,马二直接蹲地上,龇牙咧嘴揉肩膀,还不忘瞪我:“你小子等着,哪天你犯事落我手里。”
“我尽量不犯。”
白露走过来,想扶他,又觉得不合适,手伸到一半收回去。
马二看见了,马上来劲:“大小姐,你别心疼我,我马二铁骨铮铮。”
白露冷着脸:“滚。”
马二咧嘴:“哎,这声滚听着舒坦。”
郑有德看向白露。
“看明白了吗?”
白露抬头:“看明白什么?”
“我们这行,错了要认,认了要罚。罚完,还一起吃饭。”
白露没说话。
郑有德又说:“你要留下,就别拿学校那套规矩量我们。你要走,明早我让九峰送你去火车站。”
这话终于说透了。
院子里一下没声。
马二也不揉背了。
我看着白露。
白露站在槐树下,脸上没什么血色。她这人嘴硬,脾气大,可她不傻。郑有德刚才那顿打,就是打给她看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不走。”
郑有德看着她。
白露咬了咬牙:“木牍是我认出来的,秦戈铭文也是我师门帮忙看的。你们去凤翔,我也去。”
郑有德问:“怕死吗?”
白露答得很快:“怕。”
马二噗嗤一声笑了。
白露狠狠瞪他:“笑什么?怕死犯法?”
郑有德没笑,他说:“怕死好。怕死的人,活得久。”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聊木牍。
郑有德让马二把洛阳铲拆开,擦油,重新包布。让我把秦戈拓片、木牍拓纸分开放,别放一个包里。
白露负责画糜杆桥荒坡周边的简图,她用铅笔标了歪脖子枣树、废窑沟、机耕路,还有那些被雨水冲出的黄土断面。
我看她画图才知道,考古系的人下过田野就是不一样。她画的不是好看,是有用。坡向、水沟、土台、村路,几笔就能让人看懂。
郑有德看了一眼,没夸,只说:“明天带上。”
白露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马二趴在炕沿上看,酸溜溜地说:“把头以前都不夸我。”
郑有德说:“你值得夸?”
马二闭嘴了。
快睡前,郑有德把我叫到院子里。
那会儿风已经凉了,城南老居民区的夜里不安静,远处有狗叫,隔壁有人把煤炉子往屋里搬,铁皮炉门磕在门槛上,咣当一声。
郑有德站在槐树下,他背对着堂屋,问我:“真要带她入伙?”
我知道他说的是白露。
我说是。
郑有德没转身:“想清楚再说。”
“想清楚了。”
他这才回头看我。
老江湖看人,跟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看你脸,看你眼神。郑有德看你站哪儿,看你脚尖朝哪儿,看你说完话后手有没有动。
我站着没动。
“理由。”
我沉默了一下。
这事我本来不想说。
老苗死在唐山那晚,我一直压在心里。不是我装深沉,是有些话说出来,就等于把人重新从土里刨出来一遍。
可现在不说不行。
“我欠老苗一个条件。”
郑有德眼神变了点。
我继续说:“以前在柳沟镇,他教过我几招保命的本事。摔不出声,倒了能起,看手丢脚。他不要钱,只收了我一千五百块茶水钱,真正要的是一个条件。”
郑有德说:“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苗半铲这种人,不会白教外人。”
我点点头:“上次在唐山,我见到他了。”
院子里静了。
马二本来趴在门缝边偷听,听到唐山也不动了。
“他死之前,让我带白露入行。”
这句话说完,我喉咙有点堵。
我不是个爱哭的人。
穷人家的孩子,哭没用。小时候姥爷摔了腿,我哭,药钱不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
后来下墓,腿被石头砸了,我也没哭,哭声在墓里传出去,能把活人变死人。
可提到老苗,我心里还是难受。
那老头嘴毒,手黑,教人也不像教人,像摔牲口。
可他真把命留在了唐山。
郑有德咳了一声,用手背捂住嘴,过了会儿才说:“苗半铲的事,我听说了。”
我看着他。
“长春会清的场。”他说,“不是一般江湖仇杀。”
这话一出,我后背有点发冷。
我以前只知道长春会大,水深,可从郑有德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
长春会不是一个帮派,是一张网。
你以为对方是药铺掌柜,可能他祖上就是药门的人。
你以为一个摆摊算命的老瞎子混口饭,转头他就能把你祖宗三代摸清。
民国那会儿,长春会的人最杂,跑码头的、开镖局的、看风水的、卖膏药的、唱戏的都有。
后来建国后,很多堂口散了,名字也不挂了,可人还在,关系还在。
这种组织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打架厉害。
是你不知道谁是他的人。
“老苗以前得罪过的人不少。他死了,不代表账清了。白露是他外孙女,外头盯她的人,不止长春会。”
“我知道。”
“你不知道。”郑有德语气重了点,“你以为带她下过一次洞,分她两千五,给她套层脏皮,就能保住她?”
我没说话。
“江湖上的脏皮,不是衣服。穿上了,就脱不干净。她是考古系的学生,正路上的人。你把她拉进来,以后她要是回不去,算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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