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哑巴在后墙前蹲了很久。
他用铜片刮墙,刮下来的黑屑一小撮一小撮落在地上。
那黑层不像普通烟灰,手电一照,有点油亮,里面夹着细砂。
白露说这是松脂混炭黑,我信她。那东西防潮,防虫,也防人眼。
人一进墓!
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只看亮的地方。
金器亮,铜器亮,刻字也亮,可真正要命的,往往藏在暗处。
罗哑巴刮到墙角时,铜片突然停住,他换了个角度,又刮了一下。
咔。
郑有德问:“找着了?”
罗哑巴点头,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缝。
我拿手电贴过去照,才看见后墙上有一道竖缝。
缝很细,被黑泥和松脂糊住,不贴近根本看不出来。
再往下照,墙面不是一整块,而是一条一条石条垒起来的。
马二骂道:“草,老秦人真会藏。门不像门,墙不像墙,跟逗傻子玩一样。”
白露看了他一眼:“逗谁不好说。”
“你给本大爷留点面子行不行?”
“你有?”
马二又被她噎得没声了。
从白露入伙到现在,俩人大战了三百回合,有二百九十九次马二是以失败告终!
这时,罗哑巴用铜片又剔了几下,把一条石缝清出来。
缝里有灰白色的东西,像石粉,又比石粉硬。
我伸手摸了点,搓不碎。
白露凑过来看,脸色变了一下:“铅水。”
郑有德嗯了一声。
马二问:“铅水是啥?”
老时候封墓,不光用糯米灰、石灰浆、桐油灰,有些大墓还会用铅。
铅化开以后往缝里灌,冷了就死,既能防水,也能防撬。
盗墓的最烦这玩意儿,因为它不吃凿,凿起来发黏,震还容易传到石条后面。
以前关中有伙人开战国墓,遇到铅封,拿火烧,结果烟倒灌,两个人当场就趴下了。
郑有德后来跟我说,地下见铅先看风。
风不对,别逞能。
马二听完,把撬棍往肩上一扛:“那咋弄?总不能亲它一口让它开吧。”
郑有德说:“撬。”
“撬不开呢?”
“撬到开。”
这话说得很郑有德。
罗哑巴从包里摸出两把短撬,一把给马二,一把自己拿着。他指了指最下面那块石条,又指了指缝。
马二明白了:“先卸底?”
罗哑巴点头。
这时候就看出手艺差别了。
马二有力,罗哑巴有巧。
马二撬一下,石条没动,自己肩膀先顶得咯吱响。罗哑巴不急,他把撬尖插进铅缝旁边,轻轻一别再换半寸,又别。
铅封被撬裂的时候,不是石头响,是一种闷闷的断声,听得人心里堵。
白露站在后面拿本子记!
手电夹在胳膊下,写得很快,写几笔又抬头看一眼。
马二喘着气说:“大小姐,你记啥呢?记本大爷英勇撬墙?”
“记你一炷香撬不动半寸。”
“你这叫史官害人。”
“你闭嘴能省点气。”
这次把头没叫老猫下来。
他应该还在上头,不知道在哪儿猫着呢。
其实真正的望风手就是这样,你需要他的时候他出现,你不需要他的时候,你最好别看见他。
因为看见他,往往说明上头有事。
我们在石室里撬了快一个小时。
马二的汗顺着下巴往防毒面具边上流,他嫌闷想摘,被郑有德看了一眼,又老实戴回去了。
罗哑巴最后把撬棍往里一压,底下那块石条终于松了。
咯噔。
石条往外滑了半寸。
“把头,动了!”
“慢。”郑有德说。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那块石条一点点抽出来,石条不大,却沉得要命,落地的时候,地面都颤了一下。
石条后面露出一个黑口。
不是平着往里走。
是往下。
半人宽的甬道,斜着沉进地下,像有人在石室后面挖了一条窄喉咙。
马二拿手电往里一照。
光刚进去,就被什么东西弹了回来。
整个甬道忽然亮了一下。
马二手一抖,骂声都变了调:“骨头。全是骨头。”
我凑过去看。
甬道地面白花花一片,一具挨一具,几乎没有空脚的地方。
骨架都朝着一个方向,头在上,脚往下,像是排着队往深处走,走到一半倒下了。
白露蹲下来没碰,只用手电慢慢扫。
她看了很久,声音低道:“殉葬坑。”
“这还用你说?这么多死人,肯定殉葬。”
白露摇头:“不一样。姿势太齐,没有挣扎痕迹。手臂都收在身侧,腿骨没有乱踢,颈骨也没断。他们不是被扔下来的。”
我听明白了。
马二也听明白了,脸色不好看:“自己下来的?”
白露没说。
我蹲在最近一具骨架旁边,手电照到肋骨,发现每一根肋骨内侧都有发黑的痕迹。
不是泥,也不是烟,黑得往骨头里吃。
“肋骨黑了。”我道。
白露把手电压低,看了一眼,嘴唇抿住。
“毒药。从食道下去,腐蚀了里面,时间久了留到骨头上。他们吃了药,自己走下来等死的。”
马二已经伸出去的手,慢慢缩了回来。
盗墓这行见死人不稀奇。
明清墓里有枯骨,汉墓里有殉人,辽墓里还有殉马殉犬。
可这种不一样。
它不是乱葬,也不是杀了扔进去。
它像一条规矩。
活人吃了药,排着队,走进地下,坐着或者躺着等死。
你说他们怕不怕?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能让一群人这么死的地方,后面一定不是普通东西。
郑有德看了半晌,说:“走。”
马二抬头:“从这儿过?”
“从骨头中间过,别踩断。”
“把头,这也太损阴德了吧。”
“你现在才想起来阴德?”
马二噎住,低声说:“那我轻点。”
罗哑巴先进。
脚尖落在骨架之间的空隙里,身子侧着,几乎没碰到骨头。
我跟在他后面。
甬道窄,肩膀擦着两边石壁,墙上还是那股松脂味,不过淡了很多,多了一点干苦的药味。
白露第三个下来。
她胆子不大,这个我知道,可她走得很稳,每落一脚都先看骨头,再看空处。
有一回她差点踩到一截小腿骨,我伸手扶了她一下。
马二看见了,在后面嘀咕:“你俩能不能照顾一下老人?我腿长,没地方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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