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差点笑出声。
钱老板估计也被噎了一下。
我没耽误,先进了东屋。
屋里有一张木床,一个写字台,墙边放着两只樟木箱,箱子里全是旧衣服和报纸,没东西。
西屋像库房,堆着画轴、瓷片、木匣子,还有几只空酒瓶。
我翻得很轻,干这事不能乱。
很多人以为偷摸找东西,就是一通乱翻。
那是外行。
真要翻,东西原来怎么摆,翻完还得怎么摆。灰不能乱擦,抽屉不能全拉到底,纸角折痕都要记住。
否则主人一回来,鼻子不用闻都知道有人进过屋。
我找了十来分钟,没找到账本!按理说,钱老板这种人一定会记账。
做古玩黑货最怕什么?不是怕没买家,是怕账不清。
谁送来的,谁拿走的,谁欠谁钱,哪件东西烫手,哪件能放三个月再出,都得记。不然全靠脑子记,早晚出事。
可账本不能放明面。
我又进厨房。
厨房里有灶台,有米袋,还有半袋煤。墙上挂着一串钥匙,下面放着一双沾泥的布鞋。我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口老水缸上。
那水缸太干净。
院里别的东西都有灰,只有水缸边沿常被人摸。缸里没水,倒扣着一个木盖,盖上还压了半块青砖。
我轻轻推了一下水缸。
很沉。
不是空缸该有的沉。
我心里一动,拿起旁边木棍,贴着缸底敲了敲。
声音发闷,但不是实底。
缸下面垫了三块砖,砖中间有缝,我把缸挪开一寸,肩膀疼得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候,前店传来马二的声音。
“钱老板,我跟你说,这画你卖我八百,那你亏了。”
钱老板笑道:“那你给多少?”
“八十。”
店里安静了两秒。
“小兄弟,你这是拿我开心?”
“买卖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不让我还价,那你开店干啥?你开庙得了。”
我听得想骂他。
这哪是拖住,快把人拖炸了。
我赶紧继续挪缸。
缸底露出一个小坑,里面塞着油纸包,油纸外头还缠着麻绳,压得很严实。
我打开一角,里面是一本黑皮账本。
账本不厚,但纸页都磨软了,边上有油污。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货名、人名,还有金额。
第一眼就看见一个名字。
陈疤。
后面还有“安西短剑”“冀南玉璧”“宝鸡铜扣”“凤翔散件”等字样。
我没细看,直接包好放进怀里,把水缸推回原位,砖的位置也照旧摆上。
翻墙出去时,老猫在巷口等我。
他只问:“拿到?”
我点头。
“撤。”
我们回到旅社时,天刚黑。
郑有德坐在屋里抽烟,白露在桌边看那张魏老写的纸。马二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来,脸上还带着气。
“妈的,那姓钱的真黑。一幅破画敢要我一千二。”
白露问:“你买了?”
马二把画轴往桌上一拍:“八十五拿下。”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幅印刷画,还掉色。
“你让人骗了。”
“你个小姑娘家家的懂啥?这叫道具钱。”
郑有德没管他,看向我。
我把账本递过去。
他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又往后翻。
过了一会儿,郑有德合上账本。
“这个账本,只对陈把头有用。”
我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郑有德把账本放在桌上:“陈把头在河北的线,是钱老板牵的。账本上记的都是钱老板经手的交易。钱老板怕的不是账本落到别人手里,是怕账本落到陈把头手里。”
我想了一下:“钱老板两头吃?”
郑有德没说。
不说,就是差不多。
古玩黑市里,中间人两头吃太常见了。卖家说东西十万,他跟买家报十五万,买家说最多十二万,他回头跟卖家说八万。
中间差价进自己兜里。
要是东西来路更脏,他还能再收一笔“压惊钱”。
这种人靠的不是义气,是信息。
谁手里有货,谁急着出,谁怕官面,谁怕仇家,他全知道。知道得越多,活得越滋润,也越危险。
“那姓钱的不是把陈老疤当猪宰?”
“你终于说了句像人的话。”白露抬头道。
“你夸我呢?”
“没有。”
郑有德把账本推给马二:“明早去复印。”
“复印?这玩意儿还能复印?”
“城南有复印店。”
那时候复印店不像后来满街都是,很多开在学校、机关附近。身份证、证明、合同,复印一张几毛钱。
黑货账本拿去复印,风险很大,所以不能让老板多看。
“一页一页看着他印。印完把废纸带走。多给钱,少说话。”
马二点头:“明白。”
……
第二天上午,马二把复印件带回来。原件用油纸包好,郑有德交给老猫。
“送到邯郸火车站寄存柜里。”
老猫接过:“钥匙呢?”
“你拿着。”
马二不解:“把头,放火车站干啥?放咱身上不更稳?”
“万一钱老板反水,这个东西还能用。”
我这才明白。
账本在我们手里,是刀。账本不在我们身上,才是命。
下午,钱老板就来了。
他进平安旅社时,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亮,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老板娘问他找谁,他笑着说找陕西来的朋友。
他进屋看见我们,脸上笑呵呵的,可眼底里没什么笑意,属于皮笑肉不笑。
马二站起来:“钱老板,画不错,我准备传家。”
钱老板没理他,先看郑有德:“郑把头,久仰。”
“坐。”
钱老板没坐,把点心放桌上。
“账本能不能别交出去?”
屋里静了一下。
马二乐了:“你消息挺快啊。”
钱老板擦了擦额头:“道上混口饭吃,不快不行。”
郑有德问:“你能给什么?”
“陈老疤的人还在找你们。我可以递话,递假话。”
“递什么?”
钱老板看了我们一圈,低声说:“说你们已经离开河北,去了山东。济南,或者临沂,都行。陈老疤在山东也有人,他会查。”
郑有德抽了口烟。
“就这个?”
钱老板咬牙:“以后陈老疤在河北有什么动静,我给信。”
“呵,呵,你给陈老疤牵线,又给我们递信,你这生意做得挺圆。”
“马兄弟,饭碗不同,吃法不同。”
白露突然开口:“你打听魏老的时候,也这么说?”
钱老板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白露会提这个。
郑有德把烟按灭:“魏老已经走了。你命好。”
钱老板喉咙动了一下。
这话不是威胁,可比威胁管用。
郑有德继续说:“你送假消息。说我们去了山东。今天就送。”
钱老板点头:“好。”
“还有。”郑有德看着他,“从今天起,陈老疤问秦字,还有别的东西,你都说没听过。”
钱老板忙说:“明白。”
马二把那幅八十五买来的破画扔给他:“拿走,看着心烦。”
钱老板抱着画,走到门口又停下。
“郑把头,账本……”
“看你表现。”
钱老板没敢再问。
他走后,马二拍着大腿笑:“八十五买个线人,值!”
“你那画明明是被骗。”白露怼道。
“你懂什么,高手做局,讲究一个亏中带赚。”
我没心情理会他俩。
因为我知道,钱老板这种人不会忠心。他今天怕账本,才站我们这边。明天要是陈老疤把刀架他脖子上,他照样会卖我们。
郑有德也知道。
所以账本原件已经去了火车站寄存柜,钥匙在老猫手里。
两天后,老猫带回消息。
陈老疤信了。
胶鞋男离开邯郸,往山东方向去了,周麻子也没再露面。
河北这边的风,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郑有德把我们叫到屋里。
他摊开老猫画的那张凤翔路线图,手指点在弱水沟那一圈。
“趁这个窗口期,回凤翔挖鬼工。”
我心里一沉,又有点热。
该来的还是来了。
“几个人去?”
“你、我、马二、哑巴、老猫。”
白露猛地抬头:“我呢?”
郑有德看都没看她,忙说道:“你留下,清坑的活儿你搭不上手。”
白露抬手啪的把书一合。
“郑有德,你算老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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