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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6章 拍照

    陶罐这东西,外行看着不起眼,真正懂行的都知道它要命。

    青铜剑、戈,值钱归值钱,可它们是死物。你拿出去,能说是传世,能说祖上留下,能说老宅地基里挖出来的。

    可封泥陶罐不一样。

    封泥、竹简、兵器、陶范,这几样东西连在一起,就不是买卖了。

    那叫证据。

    白露蹲在地上,手电光压在罐口上,一句话都没说。

    马二已经把最后一包戈往洞口推,他肋骨还疼,动作却不慢,嘴里哼哧哼哧的。

    “九峰,搭把手,别光看大小姐发呆。”

    我过去托住油布一角,把那包戈慢慢挪到洞外。

    洞口那边,罗哑巴接住。

    他不说话,只把油布一卷,用麻绳扎紧,绳结打得很怪,像南方船户捆货的扣。

    我后来才知道,南派有些人下水洞子,最怕东西散,水一冲,铜器、瓷器、木匣全没影,所以他们捆东西讲究“活扣里带死扣”。

    你要会解,一拉就开!

    你要不会,越扯越死。

    十二把剑,十八件戈,全搬出去后,洞里一下空了半边。

    墙边只剩三只陶罐。

    郑有德看着它们,眼神沉下去。

    马二擦了把汗:“把头,开不开?不开咱抱走,回去慢慢看。”

    白露立刻说:“不行。”

    “咋又不行?”

    “陶罐底已经潮了,搬动一次,里面如果是竹简,可能直接散。”

    “那就在这儿开?”

    “只能在这儿开。”

    马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现在对竹简两个字有点怵,上次铁候手书竹简,差点把我们全烫死。

    郑有德问:“能保住?”

    白露从包里拿出一卷白纸,又拿出铅笔、小刀、相机,摆在地上。

    “我只能尽量。”

    这话听着不吉利。

    郑有德点头:“开一只。先开裂的那只。”

    我蹲过去,用小刀沿着封泥裂缝边轻轻挑。白露在旁边看着,嘴比刀还快。

    “慢点。”

    “别碰口沿。”

    “你手往下点。”

    “陆九峰,你要是把字弄掉,本小姐跟你没完。”

    我受不了了:“要不你来?”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陶罐:“你来。”

    这就对了。

    嘴硬的人,也知道谁手稳。

    我从小收旧货,摸过破碗、旧钟、瓷瓶、铜壶,东西有没有伤,手一搭就有数。

    后来跟着郑有德干活,练的还是这双手。下地的人,有时候胆子不是最要紧的,手稳才是关键。

    封泥被挑开一圈,罐口松了。

    一股潮酸味冒出来。

    白露脸色变了。

    郑有德低声问:“坏了?”

    白露没说话,只把手电往里送,罐里黑乎乎的,贴着内壁有几片东西卷在一起,像烂树皮。

    竹简。

    真是竹简。

    可已经发黑,边缘软了,有几片还粘在一块。

    马二小声骂着:“草的,两千年都熬过来了,偏偏让水给泡了。”

    白露拿铅笔轻轻点了一下,竹片晃了晃,好在没有散开。

    她松了半口气。

    “还能看。”

    “多久?”

    “一个时辰。”

    “半个。”

    白露抬头看他:“半个不够。”

    郑有德看表:“天不等你。”

    白露没吵,只是把相机端起来,先拍罐口,又拍罐内,然后让我把竹片托出来。

    “别全拿,能翻多少翻多少。”

    我把手伸进去,手指碰到竹片时,心里也紧了一下。

    那东西太软了。

    不是木头的硬,也不是纸的轻,是一种快要散掉的糟。你稍微一用力,它就会在你手里断成黑泥。

    我托起第一片。

    白露把纸铺在膝盖上,铅笔落下去。

    她认字很快,但这次快不起来。

    “工……徒……三十七……”

    她边看边抄。

    我不敢动。

    马二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就这几个字?值钱吗?”

    “你给我闭嘴。”

    “我就问问。”

    “你问的是钱,我看的是命。”

    马二愣了一下。

    白露继续抄:“弱水……西仓……兵……不出……”

    郑有德靠在洞壁边,眼睛眯着。

    我听见外头罗哑巴敲了两下石头。

    时间在走。

    洞里也在滴水。

    不是明水,是土皮里渗出来的潮,那声音很小,可我听得烦,每响一下,我都觉得竹片又烂了一分。

    白露抄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没抱怨一句。

    只在竹片断掉一角的时候停了停,然后低声说:“能留多少算多少。”

    这话,我记了很多年。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文物保护,也不懂学术价值。我只知道,她跪在一个盗洞一样的土库里,手里拿着铅笔,像在跟两千年前的人抢最后几口气。

    我托着竹片,一个字一个字等她抄。

    手酸了,我就换手腕发力。

    肩膀旧伤也疼。

    马二几次想说话,看见白露的脸,又硬憋回去。能让马二闭嘴,这竹简也算有本事。

    最后能认出来的,也就几十个字。

    零零碎碎。

    “西仓,鬼工,百工勿归。”

    “候令,火尽封。”

    郑有德蹲下,盯着那几片竹简看了半天。

    然后他说:“这东西留不住。”

    白露抬头:“再等等。”

    “等不了。”

    “还有两片没翻。”

    “翻了也带不走。”

    白露咬着牙:“可以想办法。”

    “你拿什么想?拿命?”

    白露不说话了。

    郑有德这人很少把话说死,他一旦说死,就是心里已经算完了账。

    竹简在陶罐里都烂成这样,拿出去路上颠几下,可能就成一罐黑泥。

    就算真带回去,我们没有恒温,没有药水,没有设备。

    那年头别说我们这种人,就是很多地方的博物馆,出土竹简都保不住。

    文物不是挖出来就完事,有些东西一见空气就开始死。

    后来我听一个省博的人说,简牍最怕的不是埋,是出土。

    埋在水里、泥里,反而稳定。

    一出来,温度、湿度一变,几天就卷,几小时就裂。

    我们那晚用相机和铅笔抢字,说难听点,土办法,说好听点,是没办法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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