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老先生,一直板着脸,一言不发。
他坐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但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
过了很久,那老太太又开口了,像是对着齐薇薇说话,又像自言自语。
原来,她姓陆,退休前是小学老师。
老先生姓蒋,是机关干部,也退休了。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去给他们最小的女儿——收尸。
“我48岁那年才生的她,”陆奶奶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老来得女,把她当宝贝。从小就宠着惯着,她要什么给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四年前,她18岁,瞒着家人报了下乡。说是为了理想,要建设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她报了海岛,最艰苦的地方。”
蒋爷爷冷哼一声,板着脸说:“这是芸芸自找的,你不用可怜她。”
陆奶奶没理他,继续说:
“可她忽略了自己有哮喘病。
那地方潮热,她去了就犯病。
从秋天就病了,我们想给她办病休手续,可被卡住不让回城。
拖到前几天,同屋有人感冒,给她传染了。
当晚,没怎么听到她咳嗽喘息,第二天,同屋的知青发现……”
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齐薇薇听着,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她算了算,三姐是1962年下乡的,今年30岁,已经下乡12年了。
嫁给村长的儿子,也有7年了。
这个芸芸下乡的时候,三姐应该已经不在知青院住了。
她们可能没见过面。
但都是知青,都是远离家乡,都是……在这条路上。
“阿姨,”齐薇薇轻声说,“您节哀。”
陆奶奶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让你们见笑了。”
她看了看齐薇薇,又看了看凌和平,问:“你们是亲兄妹?长得不太像。”
齐薇薇愣了一下,凌和平已经接话了:“表兄妹。我个子高,随我爸。”
陆奶奶点点头,没再问。
蒋爷爷突然开口,声音很沉:“病休都不批,奔丧,只怕你们也带不走人啊。”
齐薇薇心里一惊。
蒋爷爷看出来了!
他都能看出来的话……
“老人家,”她试探着问,“您为什么这么说?”
蒋爷爷看着她,目光锐利:
“我女儿病休的事,我们跑了半年。
公社、县里、地区,都跑了。没人批。
理由五花八门——指标用完了,名额满了,要排队,要等。
等来等去,等到的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头看着窗外。
齐薇薇沉默了。
她知道蒋爷爷说的是实情。
这年头,知青想拿到一张回城表,难如登天。
病休不批,奔丧不批,嫁人了就更别想。
她带着奔丧证明去,村长一家能放人吗?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去。
蒋爷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火车一路向南。
窗外,景色不断变换。
北方的平原渐渐变成丘陵,光秃秃的树枝变成常绿的松柏,土坯房变成砖瓦房,空气也越来越潮湿。
软卧车厢的环境确实很好。
床铺干净,被褥松软,还有热水供应。
一日三餐,列车员会推着餐车过来,有米饭、馒头、炒菜,虽然简单,但热乎可口。
齐薇薇和凌和平轮流去餐车吃饭,轮流休息。
那对老夫妻很少说话,吃得也很少。
陆奶奶总是坐在窗边发呆,蒋爷爷就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第三天傍晚,火车到站了。
齐薇薇和凌和平帮着老夫妻把行李拿下车。
他们的行李很简单,两个小包,轻飘飘的。
走出火车站,四个人一起去了长途汽车站。
长途汽车站很小,只有几间平房,门口停着几辆破旧的大客车。
售票窗口排着队,都是些穿着朴素的人,扛着大包小包,操着各地的口音。
凌和平挤进去买了四张票,正好是最后一班车。
这趟汽车11个小时,要翻两座大山。
蒋爷爷接过票,递上钱:“谢谢。”
“老人家别客气。”凌和平说,“咱们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老夫妻没有拒绝,但一路上,他们坚持自己拎行李,不让齐薇薇和凌和平帮忙。
齐薇薇知道,他们在维持着最后的尊严和体面。
汽车发动,驶出车站,很快进了山路。
山路崎岖,弯多路窄。
汽车颠簸得厉害,像大海里的小船,一会儿被抛起来,一会儿又落下去。
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山林,从柏油路变成土路,越来越荒凉。
有些地方,甚至没有路。
全车的年轻人下来,把挡路的断树枝和石头搬开,车才能继续走。
就这样走走停停,11个小时,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等到了码头,天都快黑了。
所有人都好似老了七八岁。
齐薇薇双眼挂着大大的眼袋,脸都瘦了一圈。
凌和平在狭窄的座位里窝了11个小时,腿脚足有半小时才从麻木中恢复。
那对老夫妻倒是硬撑着,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但齐薇薇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总觉得,他们似乎……并没有打算回去。
“和平哥,”她悄悄拉了拉凌和平的袖子,压低声音,“你看那老两口,他们……”
凌和平点点头,目光也落在老夫妻身上。
蒋爷爷正扶着陆奶奶,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黑沉沉的海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两尊雕像。
“我也感觉他们情绪不太对。”凌和平低声说,“咱们多注意点。”
齐薇薇点点头。
码头很小,只有几间破旧的平房,一个简易的栈桥。
这里已经接近热带了,虽然是一月份,但并不冷,空气潮湿,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去海岛的船每天只有一趟,是早上七点。
长途汽车赶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们只能在码头等一夜。
码头上没有旅店,只有一间值班小屋。
好心的码头工作人员——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陈——听说他们是去海岛接女儿尸体的老夫妻,而齐薇薇二人是接姐姐奔丧的,深深叹了口气,把值班小屋的钥匙,留给了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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