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爱军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不是护士软底布鞋那种细碎的沙沙声,而是皮鞋重重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哒哒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沉稳有力,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像是被某种意志力精确控制着。
门开了。
“谁?”
唐爱军问。
他的声音从这个被纱布裹着的黑洞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恐惧。
“你老子。”
唐渠说。
他关上门,走到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的一声。
唐爱军感觉到自己亲爹的目光,正透过纱布的缝隙看着自己。
那目光没有什么温度,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身上不急不缓地磨。
“你小子有福气,”
唐渠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独有的笃定,
“老子给你找了个最好的角膜。年轻的,健康的,今晚就能做手术。”
唐爱军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欣喜若狂。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闷声问:“谁的?”
唐渠皱了皱眉:“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给你用你就用。”
“爸,”唐爱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有点儿不像他,“你别……别干那种事。我知道你有办法,可是……”
“什么那种事?”唐渠的声音冷了半度。
“就是那种……”唐爱军咽了口唾沫,喉结在纱布下面滚动了一下,“就是……别为了我杀人。你别去找……别去……万一查出来……”
唐渠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干,像是一片枯叶从树上落下来刮过地面的声音。
他站起来,弯下腰,把嘴凑到唐爱军被纱布裹住的耳朵旁边,压低的嗓音里透着某种冷淡:
“臭小子想什么呢?爸一准给你弄来眼角膜,是走正规程序的。
老子的人,找到了一位意外去世的死者家属,他们已经同意了器官捐献。
你担心个屁!”
他顿了顿,直起身,
“好好听医生的话,知道了吗?”
唐爱军闭了嘴。
他知道再问下去,唐渠会发火。
而唐渠发火的时候,是很可怕的。
。
5月27日,凌晨零点零五分。
唐渠推开了唐爱军的房门。
房间里很黑,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这根灯绳被人绑了起来,系在高高的电线顶上。
他踮起脚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指尖碰到了灯绳的尾巴——那是一截粗糙的麻绳头,被磨得起了毛。
他捏住它,轻轻一拉。
“咔嗒”一声,昏黄的光充满了房间。
丹丹眯起了眼睛。
最初的一阵炫光过去之后,她看清了——这间屋子其实一直都有灯。
只是开关绳被系到了房顶上,像这个站在她面前的老头子一样高的成年人也要踮起脚尖,全力伸手去够。
所以前几天夜里,送饭的老太婆来的时候,每次都只在门口借着走廊灯递碗筷,从不进来。
所以,这间屋子才一直是黑的。
现在,这个老头子把它拉开了。
丹丹没有害怕。
事实上,她不太会害怕了。
在鲁省被裁缝关在院子里不准出门的时候,她就学会了不生恐惧这门本领。
害怕会让人腿软,腿软就跑不快。
跑不快就会被抓到,被捉到就回不了妈妈的身边。
所以她选择不害怕。
她用眼睛看。
她靠在墙角,仰着头,目光从那个正在收回手的老头子脸上,慢慢滑到他的手,又从他的手滑到了墙上的那根灯绳。
那根灯绳是一条细细的棉线,末端绑着一个小塑料坠子,坠子在灯泡的热气里轻轻晃动。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间屋子有灯。
灯绳被系得很高。
这个老头子要踮脚才够得着。
然后是老头子的脸。
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眶很深。
眉毛稀稀疏疏的,像两条褪了色的毛虫趴在眉骨上。最特别的是他的嘴——嘴唇很薄,几乎看不见,抿起来的时候像是一把刀子在脸上划了一道缝。
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梳得一丝不苟,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冷光。
丹丹用心记着这张脸。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多少东西,但她会把自己能记住的都记下来。
这是她在小红星托儿所的熊老师教的——记房子、记路、记脸、记话,记一切对你有用的东西。
唐渠自然感觉到了她打量的目光。
那双黑亮的眼睛穿过昏暗的灯光,像两枚冰凉的石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他没有躲开,但嘴角向下撇了一下。
下一秒,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戴在自己脸上,动作干脆利落。
白色的棉布口罩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留下一双冷冷的眼睛露在外面。
然后,他又掏出了另一只口罩,还有一个小小的棕色玻璃瓶。
那只玻璃瓶只有他拇指那么大,瓶口塞着软木塞。
他拔掉软木塞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一股浓烈的怪味随即就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那味道有点像医院里的消毒水,却又比消毒水刺鼻得多,闻起来让人头晕。
唐渠没有犹豫。
他把瓶口对准口罩,慢慢地、均匀地倾倒。
透明的液体从瓶口流出来,浸透了口罩中间的那层纱布,把白色染成了微微发亮的浅黄色。
接着,他大步走过来。
丹丹没有叫。
她的嘴被那块灰布塞着,也叫不出来。
她只是把后背往墙角里缩了缩,双手在背后下意识地攥紧了。
她看到那只浸了药水的口罩向她的脸压下来,口罩后面那个老头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冷静而专注,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口罩,牢牢地捂在了她的口鼻上。
苦味。
先是苦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以后,又被水冲淡了的味道。
然后是凉意,从那块湿透的棉布上渗进她的皮肤里,顺着鼻腔往上蔓延。
丹丹屏住呼吸,但那味道太浓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吸进去了一口,又一口。
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老头子的脸在她眼前开始模糊,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画,颜色和线条都在慢慢地洇开。
她想撑住,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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