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一阵晕眩。
眼前猛地发黑,会议室的灯光变成了无数个白色的小点在她视野里飞舞。
她用一只手撑住桌面,感觉到冰冷的木桌边缘硌着她的掌根。
她的嘴张开,声音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找到了?是……我的丹丹?”
那边肯定地说:“是的,找到了。你赶紧过来一趟吧。孩子状况……不太好。”
不太好。
不太好?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一根扎进她的胸口。
她抓着话筒,说不出话来,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又急又浅地打在话筒上。
“齐同志?您在听吗?”
“我在,丹丹……还活着吗?”
“哦,活着的,就是没醒过来。”
“谢谢!谢谢您!”齐薇薇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又马上带上了急切,“地址!地址给我。”
她扯过记录纸,抓了一支只剩半截的红蓝铅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她的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得出。
她把地址念了一遍,对方确认了,挂断电话。
听筒放回电话机上的那一瞬间,齐薇薇已经站了起来。
三天没吃东西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住椅背,指甲掐进了木头里。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脆弱。
她转身往外跑。
她的鞋跟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咔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楼里回荡,像是有人在凌晨敲响了一口钟。
三十分钟前。
武大夫扑到派出所值班室台面上的时候,值班民警老周正在用搪瓷缸子泡他今晚的第三缸浓茶。
茶叶是昨天晚上泡过的,足足泡了两遍,已经没什么颜色了,但他舍不得倒——供销社的茶叶要凭票才能买到,一票一两,一个月一张票。
他把旧茶叶又冲了一遍开水,正要吹着喝,门外就冲进来一个人。
这个人跑得太急了,一头扎进来的时候差点儿没刹住脚,半个身子都扑在了值班台上。
老周赶紧搁下搪瓷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不整,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喘气喘得像拉风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老周当了二十年警察十分熟悉的东西——恐惧,还有一种被逼迫到绝境的人才会有的决绝。
“同志,你怎么了?遇上什么事了?”老周绕过值班台,伸手去扶他。
武大夫仰起了脸。
“我叫武学义。是京市人民医院眼科主任。”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生生从齿缝里嚼碎了再吐出来的,
“我要举报——东城区割委会主任唐渠,绑架了一名六岁女童,准备强行摘取她的眼角膜,移植给他的儿子唐爱军。”
老周的手顿在了半空中,愣了一下。
东城区割委会主任。
唐渠。
六岁女童。
眼角膜。
这几个词从耳朵里砸进去,在他的脑子里炸开。
却半天才捋清因果。
他当警察二十年,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可绑架儿童挖眼角膜这种事,连他都没有遇到过。
“人现在在市人民医院三楼手术室。你们快去。”
武大夫声嘶力竭。
这句话把老周从震惊中拽了回来。
他一把抓起了桌上的电话。
五分钟后,一辆草绿色的拉达小轿车,无声地驶出了派出所的院子。
车上坐着老周、他的搭档小吴,还有武大夫。
车子没有开警笛,没有亮警灯——老周怕打草惊蛇。
他一边开车一边用车载电台呼叫了支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
深夜的京市街道空旷无人,拉达小轿车在梧桐树影下飞快地穿行。
武大夫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紧紧抓着车门上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时间再稍微往前一点,武大夫跳窗逃跑五分钟后。
秦护士是等了五分钟,才隐隐感觉到不对劲的。
她很注意看时间,今晚她兼任麻醉师,时间对她、对病人,都是无比重要的。
五分钟。
她是个老护士了。
在手术室待了十四年,跟在武大夫身后跟了八年。
她见过手术台上的大出血,见过病人心脏骤停的抢救,见过年轻的实习医生在第一次上手术台时紧张到把手术刀掉在地上。
她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慌乱的了。
刚才的那一切发生得太快。
唐渠把那个昏迷的小女孩从皮箱里抱出来的时候,她确实愣住了。
但是职业习惯很快接管了她的身体——这个小女孩脉搏有力,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呼吸又浅又慢,典型的药物中枢抑制状态。
她蹲下来检查了小女孩的眼睑和瞳孔,又借着无影灯的余光检查了她的口腔和咽部,确认了呼吸道通畅,没有舌后坠。
“乙醚。”
她简短地吐出两个字,用的是肯定句。
唐渠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秦护士没有再问。
乙醚吸入麻醉——简单粗暴但有效。
缺点是麻醉平面不好控制,醒得也慢。
但优点是快,几分钟之内就能让一个人人事不省。
她在心里大约估量了一下这小女孩的体重,算了她应该用的麻药剂量,然后取了50%。
这样安全——既不会让她术中躁动,也不会因为过量造成中枢抑制过深。
她给丹丹的小臂绑上了压脉带,用酒精棉球擦了擦手背的皮肤,找到了那条浅蓝色、比铅笔芯还细的血管。
一针见血,回血顺畅。
她利落地固定了留置针头,接上了静脉通路,挂了一瓶维持液在上面。
液体一滴一滴地掉进滴壶里,发出细微的嘀嗒声。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上干净利落,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情。
这个孩子太小了,她从来没有处理过这么小的、健康的供体。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罪恶。
她当然知道,角膜说是捐赠,但大多都是给了钱的,是生意,是买卖。
这个孩子的一生,就被她的父母这么卖了吗?
不,这么毁了吗?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
她摇摇头,把不该有的思绪赶走。
她不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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