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十二年,春。
燕王府的库房里,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成排的金丝楠木架上,东海拳头大的夜明珠、南疆温润的血玉、极品端砚等等等等……堆积成了一座座小山。
云落手持账册,毛笔在纸页上刷刷地勾画。
核对完最后一箱西域进贡的琉璃盏后,她揉了揉手腕,视线一转,落在了角落里一个紫檀木的大箱子上。
箱盖半开着,里头的东西杂乱无章,跟这满屋子的奇珍异宝格格不入。
正巧,沈折枝刚从兵部议事回府。
她一边跨进库房,一边随手扯松了腰间的玉带,将那件厚重威严的紫蟒袍脱下来搭在臂弯里。
“我正到处找着你呢,没想到你钻这儿来了。”
沈折枝走过去,见云落盯着个破箱子发愁,便笑着开口:“怎么?账目对不上?”
云落指着那个大箱子,语气很是无奈:“殿下您看看,咱们库房实在塞不下了。”
“这箱子占了整整两个木架的位置,里面装的全是些……用不上的旧物,奴婢寻思着,不如先挪去后院的下房?”
沈折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挑了挑眉。
她走到箱子前,伸手翻开箱子最上面盖着的一层防潮油纸。
入目是一件毛光水滑的银狐大氅。
沈折枝指尖一顿,摸着那柔软的皮毛,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这是……
那年在皇家围场,正逢她的生辰。
某位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殿下,非要亲自去猎皮毛给她制衣,为此胳膊还被野猪豁开了一道血口子。
结果转头就看见她和裴玄在府外拉了个小手,硬生生把自己气得厥死过去。
想到这桩旧事,沈折枝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如今想来,那会儿的裴凛还真是别扭又冒着些傻气,好玩得很。
“这件留下。”
沈折枝将大氅拎出来,放进云落怀里,轻声嘱咐,“当年怕他在衣服里下毒,便随手塞箱底了,后来太忙便忘了这茬。”
“这身皮毛确实是极品,你让人细致地熏一熏清理一下,挂到我房里去。如今初春,倒春寒还挺冻人,留着这几日穿正好。”
云落点点头,赶紧把大氅小心搁置在一旁。
沈折枝的目光重新落回箱内。
那件唯一算得上体面且正常的东西拿出去后,她才惊觉,这口大箱子里装的,全是裴凛这些年来亲手制造的灾难。
沈折枝弯下腰,从一堆杂物中拎出一个皱巴巴的物件。
那是一个荷包。
料子极好,可那针脚……简直就像是蜈蚣在上面爬过。
缝合处歪歪扭扭,几根线头极其嚣张地支棱在外面,正中间用金线绣着的两坨不明物体。
云落凑近端详了半天,迟疑着开口:“这上面绣的……是两根麻花?”
“不。”沈折枝面无表情地盯着那荷包,“别侮辱麻花。”
云落沉默了。
沈折枝将荷包放在掌心抛了抛。
没记错的话,这玩意儿是当年裴凛吃了柳若雨的飞醋,大半夜不睡觉,扎破了好几根手指头绣出来的。
说起柳若雨……
前些年听闻她受封了大燕首位女异姓王,那丫头便马不停蹄地进了京。
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紧握着她当年送的玉佩,两眼放光地求她:“殿下,可否行个方便,将大燕女子官服与学堂青衿的供给之权交予我?”
原来,自从朝廷允准女子入仕求学以来,这些个衣物配饰便成了一条获利丰厚的商路。
柳若雨眼光独到,想在这条路上分一杯羹。
但她深知,干这一行,若没有人脉的话,简直是寸步难行。
于是索性凭着那枚玉佩一路进京,求到了这位开女子入仕先河的领头人跟前。
沈折枝当即大手一挥,慨然应允。
时至今日,柳若雨早已成了富甲一方的小财神。
……就是不知道跟谁学的,这腰包一鼓,竟然一口气纳了五房年轻貌美的面首。
比她这个燕王还多一房!
想到这儿,沈折枝不自觉地伸手往自己的后腰上摸了一把,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生活,说快活是真快活。
可说累……也是真累啊。
沈折枝随手把那蜈蚣荷包扔回去,又从箱底摸出一把折扇。
扇骨乌黑发亮,刚一入手,手腕便往下一沉。
“唰。”
沈折枝单手用力,勉强将扇子展开。
扇面根本不是什么风雅的宣纸,而是一整张硝制得极硬的兽皮。
上面用朱砂画着几道龙飞凤舞、形似鬼画符的图案。
“这又是何物?”云落艰难地辨认着,“莫不是哪个番邦进贡的邪教法器?看着怪瘆人的。”
“这是四年前,裴凛送我的消暑之物。”
沈折枝叹了口气,“扇骨是玄铁打的,足有八斤重,他却说夏天拿这个扇风,既能纳凉,又能练臂力。”
“至于这扇面上的朱砂符,是他亲自去国寺跪着求来的,说是能驱邪避祟。”
云落听得目瞪口呆。
谁家好人夏天拿八斤重的铁扇子扇风?
扇两下不得出一身白毛汗?!
沈折枝也觉得这东西的诞生实在是离谱至极,反手便将这份沉重的爱意放回箱子,看向下一件东西。
片刻后,她面无表情地捧出了一个足有半个人头大小的木雕。
这木雕的五官,只能用潦草且恐怖来形容。
鼻子是个硕大的等腰三角形,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莫名散发着能止小儿夜啼的凶悍之气。
云落眨了眨眼,咽了口唾沫:“……这是,王爷送您用来辟邪的门神像?倒是和刚才那把扇子挺配的。”
沈折枝默默将木雕翻转过来,将底部怼到云落眼前。
只见底座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清枝。
“这是我二十三岁生辰时,他熬了三个通宵,亲手给我雕的小像。”
云落:“……”
这是可以说的吗?
箱子里的惊喜还在继续。
一件形状不可名状的陶器被拿了出来。
底座奇大无比,瓶口却小得只能塞进一根手指,中间还诡异地凹陷进去一块。
“昭明八年,他去官窑视察,非要挽起袖子亲手给我捏个花瓶。”
沈折枝捏着那陶器的瓶颈,“可惜烧出来漏水,他让我放在书房里用来装核桃,被我否决了。”
“还有这个……缺了个角的玉如意,说是他自己打磨的。”
“这个……用狼牙串的项链,我觉得戴着能把脖子扎出血,也否决了。”
“这个……”
“这个……”
云落看着这满满一箱子的奇珍异宝,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
除了沉默,她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夸赞摄政王殿下的手艺。
片刻后,云落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奴婢还是找个带精钢大锁的铁皮柜子,将这些东西封存入库底吧?这要是让外人瞧见了,还以为咱们燕王府有收破烂的癖好呢。”
沈折枝想着唯一能穿的大氅已经拿出来了,剩下的这些破烂确实辣眼睛,便痛快地点了点头:“行,锁起来吧。”
话音刚落。
一道低沉冷厉,又隐隐夹杂着几分咬牙切齿的不自然声音,突然从库房门口幽幽飘了进来。
“本王亲手送的东西,就这么见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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