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锅抬进院时,孩子们围着喊:“开大锅饭了!”
姜青禾把锅沿扶住,纠正得很认真:“不是大锅饭,是互助饭桌。”
孩子们听不懂差别,只觉得新锅大得能照见人影,一个个踮脚往里看。
马会英笑骂:“都让开,别把口水掉进去。”
新锅架到灶上那一刻,院里不少人都站住了。
这口锅是投票留下来的本金买的。
罗嫂子的笋,李翠的干菌,孙秀梅的土豆,周小兰的账,马会英的火,最后都落到这口锅上。
张干事下午来时,正赶上姜青禾往轮值板旁边贴试行规则。
钱盒。
账本。
出工板。
三样分开放,三样都能看。
新锅旁边还放着防潮箱。
旧木箱被陆砺川重新钉过,里面垫了油纸,箱盖能扣紧。箱盖上贴着周小兰写的四个字:干货公用。
字有点歪,却干净。
姜青禾让每家都来看了一遍。
“干货入箱前要晒透。谁放进去,谁签。谁拿出来,谁签。坏了查保管,不查人情。”
罗嫂子围着箱子看了两圈:“这比俺嫁妆箱还讲究。”
姜青禾说:“嫁妆箱装一家东西,这个装大家的饭。”
罗嫂子听得直点头。
张干事读完新增的“山货抵扣”和“公账收入投票”两条,点了点头。
“刘同志那边我会回话。先按试行规则办。记住,不扩大到院外,不私分公账,不拿公账还私人债。”
姜青禾说:“记住了。”
陆砺川拿竹钉把规则牌钉牢。
他扶板,姜青禾按纸,张干事在旁边看。竹钉敲下去时,孩子们又围过来。
“姜姨,这上头写的啥?”
姜青禾蹲下来,指给他们看:“写的是谁吃饭,谁出力,钱怎么花,大家都看得见。”
孩子似懂非懂:“那坏人看见也不能踢锅?”
院里人笑起来。
姜青禾也笑:“踢锅要赔。”
第一锅正式试行饭,做的是山货杂粮饭。
干菌切碎,山笋切丁,土豆压成块,和玉米面、红薯粉一起熬。新锅底厚,火匀,饭香慢慢往外散,比旧锅更稳。
姜青禾特意让马会英掌第一把火。
“你来。”
马会英吓了一跳:“俺?”
“你火候稳。”
马会英嘴上说“别给俺戴高帽”,手却已经接过柴火。她往灶膛里送柴,火苗贴着锅底走,没多久锅里就滚开了。
周小兰在旁边记:新锅第一日,马会英掌火。
马会英瞥见那行字,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住。
一个人在账本里有了正经位置,心里会不一样。
周小兰给每户发抵扣小票。
小票是姜青禾裁的旧纸片,上头写着户名、今日出工或食材抵扣、饭份。纸片不值钱,可拿在手里,大家都觉得新鲜。
孩子们也想要。
姜青禾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张空白小票,上面写“帮捡笋壳,不记工分”。
李翠家的孩子捧着小票,认认真真问:“那我也算饭桌的人吗?”
“算。”姜青禾说,“但孩子不抵饭,孩子帮忙只记勤快。”
院里几个嫂子都笑起来。
笑声里有种轻松。
前些天举报信上门时,大家还怕这锅饭随时散。现在每个人手里都有票,有账,有自己的位置,心也跟着落地。
罗嫂子看了半天:“这小纸片还怪像回事。”
姜青禾说:“就是要像回事。以后谁家问自己出了啥、吃了啥,拿票对账。”
孙秀梅排在队尾,手里也拿着一张小票。
她看着纸片上“木盆暂借、土豆入账”几个字,脸上有点别扭,又有点说不出的松。
饭桌开起来后,孙大顺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孙秀梅看见他,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姜青禾把饭勺交给马会英,走到长桌边。
“进来说。”
孙大顺脸色灰败,眼下青黑。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上。
“我写了。”
周小兰立刻拿账本坐下。
孙大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喉咙发紧:“当年那趟纸,确实是陈富贵让我带的。胡三炮给陈家放过钱,陈家拿不出,就想用旧供菜账上的缺口补。赵会计那边收过纸,但后头账咋填,我没亲眼看见。”
他这回说得比前次顺。
大概是藏了太久,一旦开了口,再藏也没什么用。
孙秀梅站在他身后,手指攥得发白。她怕,可也没有再拦。
姜青禾看在眼里,没软话,也没逼话。
只把纸往前推了推。
“继续。”
姜青禾问:“石灰窑呢?”
孙大顺看了看院门。
院里人都放轻了呼吸。
新锅里的饭还冒着热气,旧账却像冷灰一样翻了出来,压在人心上。
陆砺川走过去,把院门半掩上,没有关死。
能挡外头闲眼,也留着院里见证。
孙大顺这才继续:“石灰窑以前烧过石灰,后来塌了一半,没人去。胡三炮喜欢把账藏在不属于自己家的地方。陈富贵也去过。他们有时候夜里去,白天装没事。”
姜青禾问:“谁带路?”
“陈富贵。”孙大顺说,“他熟石桥村那片坡。”
周小兰笔尖没停。
孙大顺闭了闭眼:“胡三炮以前不敢把红线纸都放家里。老榕树后头那个废石灰窑,有个塌下去的灰坑。他们有时候把东西包油纸,塞在灰坑边的石缝里。”
院里静下来。
孙秀梅捂住嘴。
孙大顺声音更低:“我只去过一次。那次陈富贵拿了二十八块,胡三炮让他按手印,说以后姜家那边换亲成了,就把账压到姜青禾身上。”
姜青禾手指一点点收紧。
换亲不是临时起意。
从那时开始,陈富贵和胡三炮就把她当成能填坑的人。
陆砺川站在她身侧,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她情绪沉下去,却没有替她问。
姜青禾把那口气压稳。
“二十八块,是陈富贵拿的?”
“我看见他拿过一次。”孙大顺说,“是不是全部,我不敢说。”
“姜红梅知道吗?”
孙大顺犹豫。
孙秀梅急得推他:“都说到这儿了,还藏啥?”
孙大顺咬牙:“她至少知道陈富贵有账压着。她嫁过去前,陈家就吵过,说换亲能把账转出去。”
院里有人低声骂了句。
姜青禾把每一句都让周小兰记下。
“这份说明,原纸入木匣。抄一份给张干事备查。”
孙大顺点头,像整个人都轻了一点,又像更怕了。
“青禾,胡三炮要是知道我说了,肯定不会放过我家。”
姜青禾看着他:“你现在怕,是因为你以前替他跑过腿。往后要少怕,就别再替他藏。”
孙大顺说不出话。
新锅里的饭已经熟了。
姜青禾没有让这场旧账压住饭桌。
她把锅盖揭开,热气冲起来。
“先吃饭。”
这一声把院里人从旧账里拉回来。
孩子们端碗,嫂子们排队,周小兰把说明纸压进木匣。孙秀梅给孙大顺端了一碗,夫妻俩坐在角落,谁也没说话。
饭后,姜青禾和陆砺川回屋。
她把石灰窑三个字写在白纸上,又在旁边写下:红线纸、油纸包、灰坑石缝、二十八块。
陆砺川看完:“陈富贵可能比我们先去。”
“他已经怕了。”姜青禾说,“姜红梅漏了话,孙大顺也写了说明。只要消息传到陈富贵耳朵里,他肯定会去毁。”
“那就不能单独去。”
“嗯。”
姜青禾把纸折好:“明天借供销社试收干货的机会下山。明路去镇上,顺路查石灰窑。带上马会英和小兰,路上有见证。”
陆砺川点头:“我在远处。”
这话他们已经说过几次。
可这次姜青禾没有只点头。
她看着他:“陆砺川。”
“嗯。”
“如果石灰窑里真有账,我可能会想起很多不好的事。”
陆砺川看着她,声音放得很低。
“那就慢点查。”
姜青禾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线,终于松开一点。
“好,慢点查。”
入夜后,老榕树后头的废石灰窑里,有人先一步点了火。
火光被窑壁挡着,只有灰坑边一层红亮。
一个男人蹲在石缝前,把油纸包拖出来,手抖得厉害。
“快点烧。”
另一个声音阴沉:“烧不干净,你我都完。”
火舌舔上红线纸时,纸角先卷起来。
上头一个缺了边的红指印,被火光照得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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