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的呼吸一点点粗重起来。
他比谁都清楚,楚云说的这一切不是吹牛。
银行那台机器转起来,纸钞推下去,电报电话铺出去,再加上税警把商税真正收上来,大乾的财政是真的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现在他觉得贵的那一亿多两,五年之后可能真就是一笔小钱。
楚云看着他,最后加了一句。
“苏卿。”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从北凉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路走到今天。”
“朕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的买卖?”
苏哲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向御案后那个年轻的皇帝。
这些年陛下做的每一件事,当初看着都是疯了一样。
修运河,两亿多两,他当时也觉得疯了。
开银行,两亿多两存银,他当时也觉得天方夜谭。
可一件一件,不都办成了吗?
陛下看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三五年。
陛下看的是五十年,一百年。
他沉默良久,终于深深躬身。
“陛下圣明。”
“是臣,格局小了。”
“教育这件事,臣回去立刻着手筹备。”
“学堂怎么盖,先生怎么请,孩子怎么招,臣亲自盯。”
“只是……”他顿了顿,“这事太大,能不能容臣,先在几个大州,试办几年,看看成效,再慢慢推?”
楚云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丝笑。
“这才像话。”
“不着急一口吃成胖子。”
“先从京城周边,从江南,从几个富庶的州办起。”
“办好一个州,再推下一个州。”
“十年,二十年,朕要让大乾的每一个孩子,不管生在城里,还是生在山沟里,都能走进学堂,都能识文断字。”
他走到苏哲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卿,今天这一步可能你现在还看不见它的好处。”
“等再过三十年,你我都老了,走在京城大街上,看见那些不识字的船夫,换成了会算账目会写书信的船工,看见那些靠经验摸船的老把式,换成了能看懂海图的年轻船长。”
“那时候你就知道。”
“朕今天花下去的每一两银子,都是值的。”
苏哲听完那一番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陛下最后那几句话。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他从北凉跟着陛下一路走到今天,见过陛下修运河,见过陛下开银行,见过陛下灭西域,见过陛下渡海打东瀛。
可每一件事,他都能从眼前这一两年,算清一笔账。
唯有这一次,陛下让他算的是三十年后,五十年后。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躬身。
“陛下说的是。臣还是站在眼前这几亩地里,看得不够远。教育这件事,是臣格局小了。”
楚云看着他那副模样,反倒笑了。
“你也不用自责。换作任何一个人坐在你这个位置,第一反应都是算账,这没有错。”
“这件事,朕不催你。”
“你也不要一回去就把自己逼死。
大乾现在是什么摊子,你比朕清楚。
大运河在挖,电报线在铺,银行在盖,税警在练,铁路路线在踏勘,教育这摊子是一桩百年的事,又不是今年不办明年大乾就要亡。
一步一步来,先从京城周边几个县试起,跑通一套章程,再往江南推,再往中原推。
十年能办成,就是大功一件。”
苏哲心里一松。
他刚才还在盘算,回去要怎么把这摊子和运河、银行、铁路三桩事并在一起,一个人扛。
陛下这几句话,等于把他肩上那块石头,先卸下来一半。
楚云又抬眼看他,语气里带上几分少见的郑重。
“还有一件事。”
“你现在是大乾的宰相,不是当年北凉那个跟着朕跑前跑后的小书记。”
“你手底下,六部六部的堂官、主事、郎中,一抓一大把,一个个都攒着劲想做事。
你把任务往下放。”
“什么事都要你亲自盯,亲自算,亲自批,你一个人有几个脑袋?”
“运河的事,交给工部。银行的账,交给户部。税警的编练,交给温言自己去张罗。
你这个宰相只看总账,只抓大方向,只在关键的地方点个头。”
“朕可不想过两年,大乾第一位年轻宰相,累倒在值房里,那朕这个皇帝脸上也无光。”
苏哲听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这一辈子,从一个小小的幕僚,一路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靠的是陛下的信任,也是他自己那股事必躬亲的劲。
他从来不敢松懈,总觉得稍有不慎,就对不起陛下的提拔。
可今天,陛下跟他说的,不是让他更拼命,是让他把担子分出去,是怕他累倒。
他深深一揖。
“臣……记住了。”
“臣回去就把这几桩事分派下去,自己只抓总纲。”
“陛下放心,臣这条命,还想留着看着大乾将来是什么样子。”
楚云笑了,挥了挥手。
“去吧。”
“今天的事就到这儿。你也早点回府歇一歇。”
苏哲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御案后那个年轻皇帝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个决定,就是当年跟着那个还只是秦王的男人,前往北凉。
……
接下来一个月。
温言全身心投入税警的建设。
他是个急性子,第二天一早就把户部几个心腹郎中召到自己衙署,关起门来议事。
第一件事,是给这支部队起个正经名字。
几个人关在屋里商量了半天,最后定下来叫稽税司。
稽查的稽,税收的税。
名字一定,温言立刻动手。
他先是拿着陛下亲笔手谕,直奔京畿大营,从驻扎在京郊的几支野战营里,点名挑人。
半个月,他从军营里挑出三千人。
同时在京城内外贴出招贤榜,面向天下良家子弟征召,要求十八到二十五岁,身家清白,能写会算,一经录用,月饷翻倍,家属入优抚册。
告示一贴出去,报名的人从户部衙署门口排到了街口。
那些寒门子弟,家里出不起进士那笔本钱,又瞧不上当兵吃粮的苦差,现在听说有这么个衙门,月饷高,还管饭,挤破头往里钻。
稽税司挂牌那天,动静不大。
衙署选在京城东南角一处旧衙门改的,门口挂了块乌木匾,几个看热闹的百姓围在那儿,指指点点。
“这是什么衙门?户部下面又新设的?”
“稽税司……听着像是收税的。”
“收税的?户部衙门管收税还不够?”
“管他呢,跟咱们小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茶楼上,几个做买卖的商户,听了一耳朵,笑出声。
“温大人这是闲的,收税的官还少?府里有税课司,县里有税课局,再不济,衙门里还有一帮差役,差这几千人?”
“我看呐,就是陛下又给户部拨了笔银子,让他养一支闲军。”
“几千人吃粮,一个月得花多少,真是糟蹋钱。”
没人把这个新衙门当回事。
在他们眼里,户部的税官,就是个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的书生,见了大商户还得客客气气递烟倒茶。
这种衙门,能有什么牙口?
他们不知道,温言这一次建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稽税司一不隶属于地方布政司,二不归各州巡抚节制,三不受当地知府知县调度。
它是一个独立于整个大乾官僚体系之外的衙门,从上到下只对户部负责,对皇帝负责。
它手里攥着的是一整套完整的权力。
查账,它可以直接冲进任何一家商号、任何一家钱庄、任何一个皇商的库房,翻开账本一页一页核对。
封店,它可以在当地官员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封门贴条,任何人不得阻挠。
拿人,它可以越过当地县衙,直接把偷税漏税的商户、掌柜、账房,锁拿进京,关进自己的诏狱。
上到皇亲国戚家里的铺子,下到码头边一家小杂货铺,只要它怀疑你税没交齐,它就能查。
这种权力,在大乾开国以来,从来没有一个衙门拿全过。
温言心里清楚,光有兵,没有眼睛,这摊子是转不起来的。
他挂牌第三天,就带着厚礼亲自登门,去拜访锦衣卫指挥使段正。
两个衙门的合作,谈得异常顺利。
温言要的,是锦衣卫遍布全国的情报网和户籍档案;
段正需要的,是稽税司这支能明火执仗上门查人的刀。
一个有眼睛,一个有手,一拍即合。
楚云在背后点过头,合作的章程,三天就定了下来。
从今天起,稽税司在任何一个州份查税,都可以通过电报,直接向锦衣卫当地档房调取档案。
稽税司要哪一份,锦衣卫当天就用电报发过来。
那些还在茶楼里笑话温言养闲军的商户,还不知道。
他们这些年在账册上动过的手脚,那些被他们用银子抹平的漏税窟窿,那些他们以为天知地知的假账,此刻正在一页一页汇进京郊那座新军营里。
三千名从大营挑来的年轻军官和五千名新招的良家子弟,在临时划出的校场里,开始接受集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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