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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九章 两广风云

    内阁重整之后,朱慈烺没急着开朝会。

    他在华盖殿关了三天,桌上堆了两尺高的奏报,边上还有一摞锦衣卫的密报,封皮上盖着红色火漆,是赵靖亲自送进来的。地图被他用朱笔圈了好几处,墨迹干了又添,添了又干,有些地方划得太重,纸面都起了毛。

    第四天早上,他把赵靖叫进来。

    “说吧。”

    赵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单展开来,条理清楚。他跟了朱慈烺这么久,知道这个皇帝要的不是形容词,是人头数和占的地盘有多大。

    “福建郑芝龙,大小船只一千余艘,水师五万余人,驻泉州、厦门一带,自征税赋,朝廷的号令到了福建,等于没到。”

    朱慈烺的笔在“郑芝龙”三个字上顿了一下,没有圈。郑芝龙动不了,他手里有海,有船,有江南商路的锁。动他就是掐断自己的血管。

    “两广总督丁魁楚,马士英旧部。”赵靖继续念,“在两广经营十余年,麾下兵马五万。前线与清军血战时,他以匪患严重为由,未出一兵一卒,未解一钱一粮。朝廷曾三次催缴税银,他回了三份折子,每份都是哭穷。”

    “五万兵马,一个铜板没交。”朱慈烺把笔搁下,“他养兵的钱从哪来的?”

    赵靖没接话。两人都知道答案——横征暴敛。广西广东的商税、田赋、过路费,全进了丁魁楚自己的腰包,两广总督衙门的账册和丁家私库的账册是两本,丁魁楚手上那六个戒指,每一个都是民脂民膏磨出来的。

    “云贵那边呢?”

    “黔国公沐天波名义上尊奉朝廷,但云南的官吏任免、赋税征收,不经过朝廷。朝廷的政令到了云南,就没了下文。但此人无反意,只是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

    朱慈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推开半扇,外面是乾清宫前的院子,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刚下过雨的那种湿凉。他站了一会儿,转回身来。

    “先打两广。”

    赵靖等他继续说。

    “郑芝龙暂时动不了。他有水师,有海贸,朕如果把他逼急了,他投了清廷,江南的商路就断了。但丁魁楚是马士英的人,收拾他名正言顺。而且两广是财税重地,拿下来,朝廷就有钱了。有钱了,不管云南还是福建,都得看朕的脸色。”

    赵靖点头:“臣去安排?”

    “不急。”朱慈烺摆了一下手,“先礼后兵。写一道旨,召他进京述职。”

    当天下午圣旨就从南京发出,八百里加急,往广州去了。

    广州总督衙门的后堂里,丁魁楚正在吃一碗鱼翅羹。

    他今年五十三,人胖,往太师椅上一坐,椅面都被他占满了大半。脸圆,油光,两撇八字胡修剪得整齐,胡子尖儿微微上翘,是每天拿小梳子梳出来的。他那只端碗的右手上戴了三枚金戒指,左手三枚,拇指上还套了一枚玉扳指,十个指头上有七个箍着东西。鱼翅羹咽下去的时候他咂了一下嘴,碗沿搁在嘴唇上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享用一件他理应享用的事。

    圣旨是师爷捧着送进来的。丁魁楚放下碗,两根手指捻起黄绫,展开来扫了一遍,然后又扫了一遍,把圣旨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上。

    “进京述职?”他哼了一声,鼻子里出来的气吹动了他那两撇胡子尖,“鸿门宴。老子才不上当。”

    师爷站在旁边,脸都皱起来了:“大人,毕竟是皇上下旨,若是不去……”

    “不去怎么了?”丁魁楚瞪了他一眼,“他敢派兵来打我?两广是老子的地盘,他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他知道什么叫地头蛇。”

    师爷缩了一下脖子,不再接了。

    丁魁楚重新端起那碗鱼翅羹,吃了一口,又啐了一口:“这小皇帝毛都没长齐,就想动我丁魁楚?我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饭还多。”

    他放下碗,对师爷摆了一下手指:“写折子,就说两广匪患严重,本官走不开身。等匪患平定再说。”

    师爷领命去了。

    丁魁楚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哼起了不知什么调子。那调子断了两截,他也没在意,又端起了那碗羹。

    折子送到南京,朱慈烺打开来读完,面无表情地递给了赵靖。赵靖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烧了。”

    赵靖拿起折子走到炭盆边,掀开盖子丢进去。纸页卷曲、发黑、燃尽。

    朱慈烺坐回桌前,铺开纸写了一封手令。“让马宝、马进忠去。”

    马宝接到传召的时候正在南京郊外练新兵。他穿着铁甲,手里一杆长枪,枪尖上挑着一个草靶子,正跟几个什长比戳刺的准头。传令兵跑过来的时候他把枪往地上一顿,接了手令看完,嘴角往上一扯。

    “终于轮到老子了。”

    他把手令折好塞进护心镜后面,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校场上喊了一句:“收队。明天出发,去广州。”

    马进忠在旁边听了,从马扎上站起来:“老马,两广可不是好啃的,丁魁楚在那里扎根十几年,咱们一万人——”

    “够不够,打了才知道。”马宝把头盔扣上,“我这条命是皇上给的,打不下来,我就把自己交代在那边。”

    大军从南京出发那天是个晴天。朱慈烺没有到码头送,但派韩赞周带了一坛御酒过去,马宝接过来拍了泥封喝了半碗,剩下的泼在了船头木板上。

    “敬陛下。”他说。

    船队沿长江南下,入赣江,过赣州,转北江,半个月后抵达韶关。韶关是广东的北大门,城不大,但位置险要,夹在两山之间,北江从城下流过,城墙紧贴着水道。

    马宝派人先递了文书进城,说奉旨换防,请开城门。陈邦傅站在城楼上把文书看了两遍,揉成一团扔了下来。

    马宝坐在马上,看着那团纸滚到自己马蹄前停下,侧头对旁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攻城。”

    云梯搭上去的时候陈邦傅的兵在城头往下泼滚油。马宝不喊,站在城下一面盾牌后面数他们泼了几锅。第三锅油泼完的时候他挥了一下手,后排的弓手齐射,把城头那几个端锅的点了名。押油锅的人一倒,城头那排垛口就空了半截,云梯上的人趁着那个空档翻了进去。

    前后不到两个时辰。

    城门被撞开的时候明军没有堵在门口往里挤,他们顺着城墙线往里推,一段一段清过去,打到府衙门口的时候陈邦傅已经带着人从后衙跑了,连官服都没换,穿着中衣翻墙出去的。

    马宝走进韶关府衙的时候靴底踩过门槛内侧那摊被踩碎的茶碗碎片,嘎吱响。他看了看正堂里那张椅子——椅子靠背上还搭着陈邦傅没来得及带走的一件官袍,袖子垂下来耷拉在半空。

    “休整一夜,”他说,“明天南下。”

    韶关失守的消息传到广州的时候,丁魁楚正在跟几个幕僚商量今年商税的加征方案。传令兵冲进来的时候喘得话都说不囫囵,丁魁楚听完,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桌上的茶壶跳起来翻了,茶水淌了半张桌子。

    “废物!”他的嗓门大到后堂的人都听见了,“一万多人,连一天都守不住?陈邦傅这个废物!”

    没人敢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胆子大些的幕僚才凑上来:“大人,要不……降了吧?皇上没说要您的命,只是要您交出兵权,服个软,爵位还能……”

    “放屁!”丁魁楚把他往旁边一搡,“我丁魁楚在两广二十年,向一个毛头小子低头?让人戳脊梁骨戳到死?”

    他喘了几口粗气,步子迈得又急又乱,靴子踩在地砖上咚咚响。“传令,调集所有兵力,在广州城外布防。我要跟姓马的决一死战。”

    这道命令还没来得及出府门,第二道消息就来了——马宝已经过了清远,距离广州不到两天路程。

    比这更让丁魁楚心凉的是跟着来的那份民情报告:沿途的百姓没跑,没躲,反而给明军送粮送水,有人主动当向导带路走小路绕过险隘。有村庄在村口摆了茶水摊子,旁边竖了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欢迎王师”。

    丁魁楚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肥肉垂了下来,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民心……不在了啊。”

    两天后马宝到了广州城下。一万人在城外列阵,黑甲在南方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马宝骑马出了阵,往前走了三十步,勒马仰头。

    “丁大人——”他的声音在城墙和江面之间来回弹了几下,“我不是来杀你的。打开城门,交出印信,我保你平安无事。”

    城墙上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丁魁楚的身影出现在垛口后面,他摘了头上的乌纱帽,隔着几十步,但心中已经知道自己完了。

    “开城门吧。”

    城门吱呀开了。马宝骑马进城的时候没有加速,他走得不快,路过城门洞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块匾额——上面的漆已经掉了大半,但“广州”两个字还看得出轮廓。

    总督衙门口,丁魁楚已经换了一身便服,手里捧着一只木盒。盒盖合着,上面没落锁。他看见马宝从街口过来,往前迎了一步,把木盒举到齐眉高度。

    马宝翻身下马,走过来没有先接木盒,先看了丁魁楚一眼。胖,是真胖,脸白,嘴唇发紫,眼圈底下一层青黑。头发散着没束,那两撇八字胡还修得整整齐齐,但嘴唇在动,像想说句什么又咽回去了。

    马宝接过木盒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方印信,铜的,侧面刻着“两广总督之印”六字。他合上盖子,把木盒递给身后的亲兵。

    “丁大人,皇上说了,让你保留爵位,回乡养老。什么时候走,你自己定。”

    丁魁楚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弯下膝盖,跪在了门槛外面的青砖地上。“臣……谢主隆恩。”

    半个月后,一直审时度势的黔国公沐天波从云南出发了。他没有带兵,只带了二十个随从,两车行李,走官道北上。沿途他没有催赶,但也没有多停,每天走该走的路程,到站歇息,次日再发。

    到南京那天他没有先去驿馆,先递了表求见。朱慈烺在奉天殿见了他,沐天波进殿的时候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袍子,腰间系的是沐家世袭的那条玉带,没有换新的。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修长,面颊清瘦,额前有两道竖纹,不是皱眉皱出来的,是常年处理公文久了自然形成的。

    他跪下的时候动作标准,礼数周全,既不显得太过恭敬,也不显得敷衍。

    “臣沐天波,参见陛下。”

    朱慈烺从御座上走下来,亲自弯腰扶他。他的手碰到沐天波小臂的时候,那袍子底下皮肤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凉的。

    “黔国公远道而来,辛苦了。”朱慈烺扶他起来,没有立刻松手,“朕在云南的折子里常读到你的名字,知道你把那边治理得不错。”

    “陛下过奖了。臣只是尽了本分。”

    朱慈烺松了手,转身走回御座,但没坐。他站在阶上,语气比刚才随意了几分:“朕打算留你在京城任职,封太子太保。云南那边的事,暂由你弟弟代理。你看如何?”

    沐天波站在阶下,垂着眼。他听完这段话的时候呼吸节奏没变,但那双垂着的手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一下攥得轻,从外面看不出来。

    “臣,领旨谢恩。”

    当天晚上沐天波住在驿馆里,屋里的灯亮到了半夜。他坐在桌前没有写字,面前的纸是空的,笔搁在砚台边上,墨已经干了。窗外有月亮,月光从窗格子里投进来一道,落在桌面上把那张空纸照得发白。

    他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躺下去。被子是新换的,有一股晒过的干爽味道,跟云南那边湿润的床褥不太一样。他在那床被子下面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闭了眼。窗外那点月光还亮着,透过窗纸漫进来一层淡淡的白。

    南京城另一头,华盖殿的灯也还亮着。

    朱慈烺站在一幅新挂起来的地图前面,图上南方各省已经标注了不同的颜色。两广那一块被涂成了红色,云贵也已经被圈过了一道,圈线不重,但确实画过了。只有福建还留着一片空白,靠海那一线空着没涂。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桌上放着一份郑森今日呈上来的城防巡查报告,字迹工整,每一条都写得清楚。他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页脚有一行小字,是郑森手写的补充:“臣近日听闻,福建有商船从吕宋运回一批火器,数量不明。”

    朱慈烺看完了这行小字,把报告合上,搁在左手边那摞文件的面上。他没有立刻做出什么安排,只是把那份报告放在了那里,让它跟其他几份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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