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墨话音落下,全场再次陷入寂静。
众人瞪大眼睛看向这个敢当面辱骂混世裴的家伙,但见对方少年莽撞模样,又不觉得诧异。
当年裴灵幽称霸江湖的时候,这少年估计还在练扎马步呢!不认得大魔王的脸也很正常。
众人等着看裴灵幽怎么收拾这个弟子,岂料裴灵幽却一把搂住他脖子,亲热地往山门上走:
“总算遇见熟人了!我记得你叫‘瘦馍馍’是吧?快带我去见邝野,我要找他打架!”
“我叫守墨!”那弟子叫到,一脸不可思议,既没想到又在这里见到裴灵幽,更没想到她也是来进修的:
“在场所有人都是来与掌门比武的,你要想见掌门,先去门口排队登记吧!”
同尘门有规,进修结业合格者,可与现任掌门切磋武艺,胜者可由掌门亲自传授一种同尘门武功秘法。
许多江湖高手来此,进修是假,挑战大名鼎鼎的同尘门掌门和学秘法才是真。
守墨以为裴灵幽也是这目的,给她指了下最前面的报名长桌。
裴灵幽环顾周围黑压压的人群,惊奇坏了。
她没想到邝野仇家这么多,来找他打架还要报名登记?
江湖上名门正派们就是破规矩多,寻仇还要排队。
行吧,人在屋檐下,偶尔低个头。
毕竟那山脚下还有她的杰作呢,她觉得该还同尘门一个人情。
那就登记吧!
她扛着刀,大摇大摆往长桌走。
一路上,所有人纷纷退开让路,唯恐避之不及,直接将最前面的位置让了出来。
裴灵幽上前,重重将红玉狐骨斩扔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笔墨纸砚齐唰唰蹦了一跳。
她抓只毛笔叼在嘴里,拿起前人登记的名册随意翻看,翻得书页哗啦啦响,架势活脱脱像孙悟空在阎王殿翻生死簿。
她注意到册子后面附带了个什么“自愿报名”“订立契约”“不可反悔”“违者”巴拉巴拉之类的。
她对那些不感兴趣,她只是来找邝野打架的,先混进去再说。
于是,在所有同尘门弟子们的注视中,她在其中一页写下大名,而后毛笔一扔,跨进了同尘门。
顺着长入云端的石阶,她一路走,一路看。
长阶尽头处,华光山三峰山头环抱中,薄雾云霭缭绕,一大片乌木殿宇静静伫立。
四周随处可见亭台楼阁,同尘门的弟子们往来穿梭,全部身穿统一服制,看起来规矩又齐整。
裴灵幽有生以来第一次踏进名门正派的地盘,只觉目不暇接,看什么都特新鲜。
其他各门各派来进修的人也差不多,都一脸羡慕又崇拜。
虽说大家也是江湖正派,但谁能和同尘门这百年不倒的名门比较呢,不由心中愈发敬畏。
只有裴灵幽没任何感觉。
“敬畏”俩字从没在她人生字典里出现过,不知道啥意思。
她无论走到哪里,看到什么,心里想的都是:
哇!这个看起来好贵!那个好像更贵!混天帮如今可穷啊,真想全抢了带回去!
要不要搞二百辆车来拉?拉完去隔壁城销赃,拿到钱以后去喝花酒,点十个陪酒小哥……
她心里盘算着,四处闲逛,很快就觉得景色千篇一律,有些乏味。
正无聊间,她目光扫到路边,突然注意到一个白色的身影。
一条白犬正站在林边看着她。
那白犬通体雪白,浑身没有一丝杂毛。
乍看去,她还以为是邝野化形成狗来接她了。
白犬静静看了会儿裴灵幽,然后做出了一个极通人性的动作:
朝树林方向偏了偏头。
就跟裴灵幽在混天帮时,经常叫师弟师妹们喝酒去那架势一样。
裴灵幽感到有趣,跟随白犬钻进树林,沿鲜有人走的小路兜兜转转。
半个时辰后,一条幽径出现在眼前。
道路曲折深长,两边树木错综交织,形成阳光无法穿透的绿墙。
黄昏的光线在这里变得朦胧,好似通向神秘的禁地。
实话讲,也就带路的是条狗。
但凡换个人在这领路,裴灵幽都不可能这样乖乖跟着走。
她朝始终保持在前面带路的白犬叫道:
“喂,你该不会是人贩子吧……不对,是狗贩子?也不对,贩狗子的?哎……”
裴灵幽一时嘴瓢,还没倒腾明白,忽见小路走到尽头,地势豁然开朗。
火红的荆棘玫瑰花海闯入视线,浓郁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
“红海”之中,一株罕见的巨大银白古榕树繁茂耸立。
白色的枝叶如天伞般延伸笼罩,远远看去,好似一团浓白的仙宫云雾。
这浓烈红与纯耀白的画面,美得实在惊心动魄,叫裴灵幽浑身一麻,半天才喃喃吐出一句:
“还是同尘门会玩啊,狗窝比我屋都高级。”
说完她发现刚才的白犬已消失不见。
看来是有人故意令白犬引她至此。
她四处转悠想找找人,结果周围除了花,就是树,什么也没有。
唯一特别的是篱笆旁有排镂空大肚瓷罐。
整整齐齐成一字型排列,上面还带着一二三……的编号。
这引起裴灵幽几分兴趣。
她眯眼从罐口瞧了瞧,里面空空的,没装东西,隐约能看见罐底有行字。
“哦!我知道了!”她恍然大悟:
“定是同尘门隐世高手见我骨骼清奇,天资不凡,便驱使白犬引我来此,想让我发现这些罐子。罐底有字,按顺序连起来,就是同尘门的武功秘籍!是让我学不传功法来了!我懂了!”
说罢她便将头探进罐中。
这举动很莽,但说实在的,真不怪她会这么想。
实在是江湖上的高手们都太有个性。
将武功招式编成书传承下去,那是最普通的。
大师级别的人物都对此很嫌弃。
他们更愿意将自己毕生所学藏在后辈们打死都想不到的地方。
比如僵尸棺材板的夹层里,秃头和尚养的虱子壳上。
或者再缺德一点,把死对头的枕头掏成空心,连整本脏话带半本秘籍一块放进去。
所以裴灵幽这么想,一点也不奇怪。
怕摔碎罐子会破坏字迹,她索性将头伸进瓷罐,仔细去看。
只见十个字整整齐齐闯进她的眼睛:
“危险,请勿将头伸进罐中。”
一种惊讶、无语又特别扯淡的感觉扑面而来,叫她愣了好久好久。
直觉告诉她,她被人耍了。
且这正经之中带点欠,认真里面掺点神叨的味道,怎么那么像邝野?
她两手托住罐口向上托,准备将罐子取下来再说。
可双手一用力,却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头怎么动不了?
她将手伸进瓷罐缝隙,仔细去摸,这才发现内壁竟然全是倒刺,好像是用韧竹片做的。
她刚才对着灌口瞧的时候,因为光线的关系,没看出来,脑袋进入时也畅通无阻。
但退时就不行了,稍微一碰,就惹得鱼鳞般的倒刺全部张开,将她脑袋严严实实固住。
她被这小机关整愣了,“嘿呀”一声,准备用头撞墙,碰碎瓷罐来脱困。
结果刚摆了个起势,就听邝野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不可。这是酿玫瑰花露的瓷罐,内壁韧竹用来压花,防止外溢,此刻并不伤人。但若强行破罐,只怕上百竹片齐齐回弹,反将面容割伤。”
一听这,裴灵幽立马止住动作。
她可是相当爱惜老天爷赏自己这张好脸的。
再说,割伤恐怕不止,一个竹片弹回来,打在脸上就是“啪”一个嘴巴子。
这几百个竹片,就是要当邝野面抽她几百个大嘴巴?
这事想想都丢面儿,绝对不行!她上一次面子还没找回来呢!
裴灵幽不再动作,用脑袋顶着罐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去。
透过空隙,她看见邝野一袭白衣立于玫瑰花海,身影笔挺修长,气度翩翩不凡。
“果然是你小子在耍我!”她试图去抽后背上的刀,一抬手,碰得头上瓷罐直晃悠:
“来来来,择日不如撞日,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决一死战!”
说着她就要冲过去,邝野带了些许笑意的声音又道:
“你确定就这样和我打?视线受阻,不吃亏吗?”
她立刻停下脚步,心说也对,邝野武功不可小觑,她全力都不一定能获胜,头上顶个大罐子,肯定愈发没把握。
可让她撞碎瓷罐挨几百个嘴巴子,她又觉得更亏。
她举刀冲刺的动作卡在半路,邝野适时开口:
“别急,比武而已,日子还长,有的是机会。你先坐下,我帮你把罐子取下来。”
说罢邝野从玫瑰花丛中剜了些湿泥,装在瓷钵里端来,又搬来两把小矮凳。
裴灵幽考虑再三。
她觉得邝野是真心的,不是要算计她,否则打一架就行的事,干嘛费这功夫。
什么白犬引她至此,骗她钻罐子的恶作剧,看来都是她多想了。
她收起刀,大大咧咧走过去,与邝野同时落座。
因为凳子推得太近,两人落座时,膝盖刚巧顶到对方大腿,肌肤的温度清晰地隔着薄衣传来。
邝野立即侧腿让开,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裴灵幽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拘谨和闪躲。
这令她坏心顿起,忍不住勾唇一笑,瞬间把什么寻仇打架抛之脑后,满心都是将要调戏保守派美男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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