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省纪委询问室。
贺建邦被带进来的时候，精神状态还算好。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胡昱珩和赵永强。
胡昱珩翻开笔记本，先开口了。
“贺建邦，今天找你来，是把一些事情说清楚。你先说说，三千万转到香港的事。”
贺建邦没有犹豫，直接开口了。
“那笔钱是贺建军走之前安排的。
他让我通过邦达贸易的通道，把钱转到香港一个账户。
那个账户是他走之前开的。
他说他在境外需要资金，让我帮他准备。”
“三千万转到香港之后，去了哪里？”
“到了香港之后，分了三笔转出去了。一笔去了开曼，一笔去了百慕大，一笔去了新加坡。具体哪个账户，我记不清了，都是贺建军安排的。”
“你帮他转这笔钱，目的是什么？”
“他是我侄子。他出了事，要走，我帮他准备点钱，这有什么问题吗？”
胡昱珩没有接他这句话，换了一个问题。
“你跟郑广年之间有没有经济往来？”
贺建邦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没有，都是正常的工作往来。他是常务副市长，我在青山市有地产项目，逢年过节走动一下，吃顿饭，这很正常。”
“你每年从东临矿业拿的钱，有没有一部分给郑广年？”
“没有。东临矿业的钱是瑞丰投资跟东临矿业之间的业务往来，跟郑广年没有关系。”
“你确定？”
“确定。我做我的生意，他当他的副市长，我们之间没有利益往来。”
胡昱珩把一份材料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推到他面前。
那是东临矿业的审计报告摘要，上面列着瑞丰投资近五年从东临矿业收取的“咨询服务费”清单。
“瑞丰投资五年从东临矿业收了八百六十万‘咨询服务费’。
这家公司注册资金只有一百万，员工社保登记只有两个人。
你跟东临矿业之间的咨询服务合同，大部分连成果报告都没有。
这笔钱到底是什么性质，你比我清楚。”
贺建邦看了一眼那份材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正常的商业合作。合同和成果报告在公司都有存档，你们可以去查。”
“我们已经查过了。十七笔款项里面，只有三份框架协议，没有实质性的服务内容。其余的十四笔，连合同都没有。”
胡昱珩把材料翻到下一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贺建邦，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应该知道这不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贺建邦沉默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很稳。
“公司之间的业务往来，有时候合同不一定那么规范。东临矿业那边经手的人换了，档案可能不全。但钱是正常的业务款，跟郑广年没有关系。”
问了一个多小时，贺建邦的回答滴水不漏。
他承认三千万转账的事，承认跟郑广年有工作往来，但坚决否认利益输送。
每一句话都在分寸之内，每一个问题都有现成的答案。
胡昱珩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贺建邦。
她没有急着追问，沉默了几秒。
“贺建邦，方喻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你知道吧？”
贺建邦的手指动了一下。
“知道。她是我的财务经理，你们在机场拦了她。”
胡昱珩冷笑了一下。
“不只是财务经理那么简单吧？”
贺建邦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她交代了一些事情。关于你，关于贺建军，关于郑广年。”
贺建邦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胡昱珩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方喻怀孕了。六周。”
贺建邦愣住了。
他看着胡昱珩，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
“她关在我们这里，身体状况不太好。营养跟不上，情绪也不稳定。医生说这样下去对孩子不好。”
胡昱珩停顿了一下。
“贺建邦，你在外面的事情，方喻扛了不少。
你转出去的三千万，每一笔都是她经手的。
她一个姑娘家，现在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你让她在里面扛到什么时候？”
贺建邦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桌面，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方喻已经交代了。你每次转账之后给郑广年打电话确认，她在旁边听到过两次。
你跟钱大勇商量让郑园园的公司当通道，她也知道。
这些事，你不说，她说了。你想让她一个人把责任扛完？”
贺建邦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胡昱珩，眼眶有些发红。
“我说……”
胡昱珩点了点头。
贺建邦先问了一句。
“方喻……她身体怎么样？”
“目前还好。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不好说。”
贺建邦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郑广年那边，是我跟他直接联系的。
每次从东临矿业拿的钱，我留一部分，剩下的给他。
具体多少，每次不一样。去年年底那笔五十万，是给郑广年的，走的是东临庄园的账。
还有今年春天一笔三十万，也是给他的。
钱从东临矿业出来，走瑞丰投资的账，再转到郑广年指定的一个账户。
那个账户是他侄子的名字，叫郑小军。”
胡昱珩把这一条记下来。
“郑广年指定的账户？”
“对。他跟我说，钱不要走他的名字，走他侄子的账户。郑小军在省城开了一家建材店，账户是他个人的。钱到了之后，郑广年会自己去取。”
“郑广年怎么取？”
“他有时候自己去郑小军的店里拿现金，有时候让郑小军转到他另一个账户上。具体怎么操作的，我没有经手过。我只负责把钱打到郑小军的账户上。”
“代持协议的原件在哪里？”
贺建邦犹豫了一下。
“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但不在明面上，保险柜底层有一个暗格，协议在暗格里。你们搜查的时候可能没注意。”
赵永强马上站起来，走出询问室，拨了搜查组的电话。
“你们重新检查一下贺建邦办公室的保险柜。他说底层有一个暗格，代持协议的原件在暗格里。”
“好。我们马上查。”
赵永强回到询问室，在胡昱珩旁边坐下来。
胡昱珩继续问。
“代持协议的内容是什么？”
“东临矿业的股权代持。我名下的鑫源商贸持有东临矿业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其中一部分是替郑广年持有的。协议上写明了收益分配比例，我拿三成，他拿两成。剩下的五成是贺建军的。”
“这份协议，郑广年签过字吗？”
“签过。他签字的那份原件在我这里，他手上没有副本。我跟他说过，这份协议只有一份，放在我这里保管。他同意之后签的字。”
“协议上有没有约定分红怎么支付？”
“有。每年年底结算一次，钱从鑫源商贸的账上走，转到郑小军的账户。郑广年自己去取。”
“去年年底那五十万，是分红还是别的？”
“是分红。去年鑫源商贸从东临矿业拿了分红，我按照协议的比例，给郑广年转了五十万。今年春天那三十万，是提前预支的分红。”
胡昱珩把笔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推到贺建邦面前。
“你看看，跟你说的有没有出入。如果没问题，签字。”
贺建邦接过笔录，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在某一行上多看几秒。
看完之后，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了一副重担。
“胡主任，方喻那边……能不能让她吃点好的？”
胡昱珩看了他一眼。
“方喻的事，我们会按规定处理。你现在把该说的都说清楚，对她也有好处。”
贺建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赵永强走出询问室，在走廊里拨了搜查组的电话。
“暗格找到了吗？”
“找到了。保险柜底层有一个暗格，里面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代持协议的原件在里面，还有几份郑广年签字的资金往来确认单。我们正在清点。”
“好。清点完之后，全部带回来。”
挂了电话后，赵永强回到询问室，朝胡昱珩点了点头。
胡昱珩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贺建邦，你今天交代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如果你后面还能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找我。”
贺建邦点了点头，被带出了询问室。
胡昱珩和赵永强站在走廊里。
“代持协议的原件拿到了，郑广年签字的资金往来确认单也拿到了。加上贺建邦的供述和方喻的证词，郑广年这条线的证据链彻底闭合了。”
赵永强低声说了一句。
“对。接下来该审郑广年了。”
胡昱珩把笔记本递给赵永强。
“先让他再待一会儿，你安排人把贺建邦的笔录和代持协议整理好，我们后续再审他。”
赵永强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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