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省纪委询问室。
赵永强带着记录员走进了询问室。
贺建邦已经被带到了，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纸杯里装着半杯水。
他今天的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了一些，昨晚应该睡了一觉，眼窝没有昨天那么陷，但脸色依然灰暗。
赵永强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昨天的笔录放在桌上。
“贺建邦，昨天你说了一些情况，今天继续。你把跟郑广年之间的往来，从头到尾再说一遍。从最早的时候说起。”
贺建邦想了想。
“最早是二零一九年。
那年贺建军跟我说，东临矿业那边有机会，让我跟他一起做。
他说东临矿业的钱大勇跟郑广年关系不一般，郑广年在背后撑腰。
他让我出面，跟钱大勇谈合作。
我一开始没答应，后来贺建军带我去见了郑广年一面。
在省城一个饭局上，郑广年跟我说‘东临那边的事，你放心做，我打招呼’。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跟东临矿业合作了。”
“郑广年说的‘打招呼’，具体指什么？”
“就是让东临矿业给我放货，价格比市场价低一些。
我拿了货，转手卖给省城的化工厂，中间赚差价。
后来业务做大了，郑广年又跟我说，让我在省城注册一家公司，专门走东临矿业的账。
瑞丰投资就是这么来的。”
“瑞丰投资的注册资金是谁出的？”
“贺建军出了一部分，我出了一部分。法人代表是我，但实际控制人是贺建军。他走之后，我才接手。”
“郑广年有没有在瑞丰投资里占股份？”
“没有明面上的股份。但他每年从东临矿业拿的钱，有一部分是通过瑞丰投资走的。钱到了瑞丰投资之后，我再按照他的意思，转到郑小军的账户上。”
“郑广年知不知道瑞丰投资的实际控制人是贺建军？”
“知道。贺建军跟郑广年见过面，谈过瑞丰投资的事。郑广年说‘你们怎么操作我不管，别出事就行’。”
赵永强把这一条记下来，然后换了一个问题。
“钱大勇老家地窖里面有个名单，上面写的是一些姓氏，有郑、陈、周、孙等。这些姓氏，你知道指的是谁吗？”
贺建邦愣了一下。
“名单？什么名单？”
“钱大勇被控制的时候，他老宅的地窖里除了现金和文件，还有一张名单，上面写了几个姓氏。
郑、陈、周、孙，还有其他几个。
我们问他这些姓氏指的是谁，他说‘你们自己去猜’。
这些姓氏，你应该知道一些。”
贺建邦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摇了摇头。
“只是一个字，不好猜测。郑，可能是郑广年，也可能是别人。
陈、周、孙，这些姓氏在省城和东临都不少。
没有全名，没有职务，光凭一个姓氏，很难判断。
这个应该只有钱大勇本人才知道。”
“你再想想。钱大勇在省城的关系，除了郑广年，还有没有姓陈的、姓周的、姓孙的？”
贺建邦又想了一下。
“姓陈的……我认识一个陈国栋，在加拿大。他在温哥华开了一家咨询公司，平时帮我处理一些境外的麻烦事。贺建军去温哥华之后，就是陈国栋接应的。”
赵永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陈国栋？温哥华？”
“对。陈国栋是早年移民过去的，在温哥华待了十几年。
他在那边人脉很广，跟当地的华人社区、律师、会计师都有联系。
贺建军走之前，我让陈国栋帮忙安排的。
贺建军到了温哥华之后，陈国栋接的他，帮他找了住的地方，还帮他处理了一些身份上的事。”
“陈国栋跟钱大勇有没有关系？”
“应该没有直接关系。陈国栋是我在加拿大的关系，跟钱大勇不认识。但钱大勇地窖里那张名单上的‘陈’，是不是陈国栋，我不确定。
陈国栋一直在加拿大，很少回国，跟钱大勇应该没有交集。”
赵永强把“陈国栋”三个字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陈国栋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有。在我手机里。你们拿走手机的时候应该能查到。”
“周和孙呢？钱大勇在省城的关系里，有没有姓周的、姓孙的？”
贺建邦想了想。
“姓周的，我认识一个周明柱，是市自然资源局的局长。
他跟郑广年关系不错，跟东临矿业也有业务往来。
姓孙的，有一个孙连成，是市里一家投资公司的老板，跟东临矿业有过合作。
但这两个人跟钱大勇之间的关系有多深，我不清楚。”
赵永强把这两个名字也记了下来。
周明柱，市自然资源局局长；
孙连成，市投资公司老板。
这两个人跟郑广年的关系，之前在调查中已经有所掌握。
现在贺建邦的供述，把他们跟钱大勇之间的关联也串了起来。
“贺建邦，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你继续说吧，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贺建邦又想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去年年底，郑广年跟我说，东临矿业那边可能要出问题，让我把瑞丰投资的账目整理一下。
他说‘该藏的东西藏起来，该销毁的销毁’。
我当时没太在意，觉得他小题大做。
现在想起来，他可能早就知道东临矿业的事情迟早包不住……”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去年十二月底。那时候周顺凯还没出事。”
赵永强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
郑广年在周顺凯出事之前就已经知道了风险，提前让贺建邦处理账目。
这说明他在专案组介入之前就已经有了准备。
这条线索很重要，但需要进一步核实。
审讯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贺建邦交代了跟郑广年之间的利益输送细节，交代了瑞丰投资的实际控制人，提到了陈国栋、周明柱、孙连成的名字，还交代了郑广年提前让他处理账目的事。
赵永强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贺建邦，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如果你后面还能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找我。”
贺建邦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赵处长，我能提个请求吗？”
“你说。”
“我想见方喻一面。”
赵永强看着他。
“你想见她？”
“对。就见一面。我跟她说几句话就行。”
赵永强沉默了一下。
“这件事我需要向上面汇报。有结果了给你答复。”
贺建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赵永强走出询问室，在走廊里拨了胡昱珩的号码。
“胡主任，贺建邦今天又交代了一些情况……”
他简要的复述了一遍。
“另外，他提了一个请求，想见方喻一面。”
电话那头，胡昱珩沉默了一下。
“想见方喻？他说为什么了吗？”
“没说。只说想见一面，说几句话。”
“你先不要答应他。我向汪书记汇报，看怎么处理。”
“好。”
挂了电话后，赵永强回到办公室，把审讯笔录翻了一遍。
陈国栋这个名字，他标注了出来，准备报给追逃组，通过国际刑警渠道核查这个人的信息。
周明柱和孙连成的名字，他也标注了出来，准备报给胡昱珩，纳入下一步的调查范围。
……
上午十一点，汪清泉把陈大鹏报来的材料看了一遍。
材料一共五页纸，详细列了东临县矿业经济受到的影响——
停产矿企的名称、停产时间、影响范围、矿工放假的规模、矿企老板的诉求。
材料最后附了几条建议，包括对跟东临矿业没有直接关联的小矿企尽快恢复正常生产，对专案组和审计组的检查方式进行优化，减少对正常生产经营的干扰。
汪清泉把材料合上，拿起电话拨了韩启明的号码。
“韩书记，东临县那边反映了一些情况，我简要汇报一下。”
“你说。”
“东临县是重晶石之乡，矿业是经济支柱……”
他在电话里，详细汇报了东临县的情况。
韩启明听完后，沉默了几秒。
“影响有多大？”
“陈大鹏报上来的材料里有具体的数据。
青山镇停产矿企七家，双河镇三家，矿工放假总数在四百人左右。
有几家矿企的老板反映，他们的矿跟东临矿业没有直接关联，但检查频繁，审批卡得紧，正常的生产经营受到了影响。”
“这个问题需要重视。”
韩启明的声音沉了一些。
“你安排一下，请省工信厅派人下去调查。工信厅对矿业经济有研究，让他们去东临县实地了解一下情况，拟一份详细的报告。报告里要有具体的数据、影响范围、矿企的诉求，还有建议。拟好之后报给我。”
“好。我马上联系工信厅。”
“还有——”
韩启明补充道：
“专案组那边，查案的方式可以调整。对跟东临矿业没有直接关联的矿企，该恢复生产的恢复生产，不要因为查案影响了正常的经济运行。你跟张洪来交代一下。”
“明白。”
挂了电话后，汪清泉拨了胡昱珩的号码。
“昱珩同志，韩书记指示，请省工信厅派人去东临县调查矿业经济受影响的情况，拟一份详细的报告报给他。
你联系一下工信厅，对接好时间。
另外，你跟张洪来交代一下，专案组查案的方式可以调整，对跟东临矿业没有直接关联的矿企，该恢复生产的恢复生产。”
“好。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后，胡昱珩给赵永强发了一条消息：
“陈国栋的名字，你报给追逃组，通过国际刑警渠道核查他的信息。周明柱和孙连成的名字，纳入下一步调查范围。”
赵永强回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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