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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章 徒留帛书告实情

    上官路人走到他身边,也蹲下身,顺着他的视线往天上望了一眼。

    夜空中星子稀疏,但格外亮,像是融雪之后空气里的水汽都沉了下去,天清得能看很远。

    "银针录上说千面阁残部归我。三个杀手、两条情报线、一处备用仓库——全在这本册子里。"

    她从怀中取出那卷册子,在夜风里抖了抖。

    "棋手算准了我会查到底,所以把最后一手棋留到了我查到的尽头。"

    "他把残部给你,是想让你替他做他没做完的事?"

    "他想让我接替他,继续做千面阁的祭典。但他不知道地宫里的门已经没了,母簿已经烧了。他现在给我的这个残部,只剩一个空壳。"

    萧从此将目光从天上收回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接不接这个空壳?"

    上官路人将银针录在掌心里掂了掂,册页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站起身,把册子重新放进怀中的夹袋里,又将七件信物摸了一遍确认它们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接。接了之后——把空壳填成我自己的东西。用三条情报线去截棋手离开洛阳之后新铺的线,用两个男刺客换成两个女护卫,把那处备用仓库改成医馆的分号。"

    萧从此站起来,把蹲久了有些发麻的膝盖拍了拍,站到了她身侧。

    "你一个人管不来。"

    "所以——"

    上官路人将银针录的最后一页翻开,上面的"上官"两个字在夜光里泛着淡淡的墨色。

    "你、杜不良、霍小怜、阿梧、阿九——全是残部的新成员。"

    萧从此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残部听起来比以前那个有意思多了。"

    上官路人将册页合拢,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

    融雪后的春夜格外清冽,星星像钉子一样嵌在天幕上。

    她将那夜光杯的六瓣花在脑中描了一遍,又把银针录里"备用仓库"的位置记了一遍,然后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记忆里同一格里。

    "走吧,明天开始拆仓库,修医馆。"

    萧从此跟在她身后走下井台的石阶。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雪后初融的泥地里一前一后,印出两行并排的足迹,向着灯火通明的洛阳城南延伸而去。

    教坊司的焦尾琴断弦那天,南城下了一场细密的春雨,雨丝斜斜地打在千音坊的琉璃瓦上,把檐角铜铃的响都润湿了一层。

    上官路人正蹲在医馆后堂的地上拆一只从备用仓库里搬回来的旧铁箱,箱盖撬开时扑出一股陈年檀木和干药草的混味。

    铁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包用油纸封好的药材、三卷琴谱和一套打磨得极细的银制调音工具。

    她还没把箱子里的东西全数清完,杜五郎就推门进来了,肩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子,面色少见的紧绷。

    "教坊司今早死了人。琴师,弹焦尾琴那位。"

    上官路人将铁箱盖子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死的?"

    "在台上演奏《广陵散》的时候,弦忽然断了。断弦弹出来切进咽喉,人当场就没了。但那条弦是冰蚕丝的,韧性极强,寻常根本拉不断。"

    上官路人在脑海里把"冰蚕丝琴弦"的质地过了一遍。

    冰蚕丝是西域进贡的特种蚕丝,比寻常丝线坚韧数倍,除了高温和特定腐蚀性液体,几乎没有外力能将其断开。

    "琴弦被人动过手脚。"

    "教坊司的人也是这么说的。那条断弦已经被取下来了,封在漆盘里等你去看。还有——琴师在死之前往琴腹里塞了什么东西。教坊司的人把琴拆开之后,里面掉出来一枚蜡丸。"

    "蜡丸在哪?"

    杜五郎从怀中取出一只小漆盒,揭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枚比拇指略小的白蜡丸,表面光滑,没有字迹。

    她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蜡壳,外壳偏软,像是新封的。

    "拆蜡丸需要蒸一下。蜡壳薄,蒸软了用针尖挑开,不会伤里面的东西。"

    杜五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让人取蒸笼。

    上官路人将那枚蜡丸放在白瓷碟里,先没有动它,而是问了一句:"琴师叫什么?"

    "姓郑,郑清音,在教坊司教琴教了将近二十年,门生遍洛阳。他不只教琴,还教过不少达官贵人的家眷。有人说是半个洛阳城的琴师都算他半个徒弟。"

    "他往琴腹里塞蜡丸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

    "台上就他一个人,台下隔了丈远,没人注意到他的手在做什么。但有个打杂的小丫头说,郑先生弹到《广陵散》的'拨剌'一段时,左手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像是在拨弦的同时往琴腹下面塞了什么东西。"

    上官路人将漆碟里的断弦取出来,平摊在白布上。

    冰蚕丝弦通体银白,断口处不是撕裂状,而是齐整的截断——边缘平直,表面有轻微的焦褐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她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刮了一下断口处的焦褐色粉末,粉末遇热迅速变黑。

    "琴弦被涂过一种酸性溶液,浓度很高。冰蚕丝的抗拉强度主要靠表面那一层蛋白膜,酸能腐蚀蛋白膜,弦在持续张紧的状态下演奏到一定时长,蛋白膜断裂,整根弦就会齐刷刷地断开。"

    "有人在琴弦上涂了东西。"

    "涂东西的人必须能接触到这把琴。调音的、换弦的、替琴师备琴的——教坊司里管琴的人,都能做到。"

    杜五郎将教坊司管琴房的人员名册翻了出来,指了几个名字:"管琴房的是个老吏,姓冯,在教坊司做了三十年。但三年前琴房换过一次人——郑清音带了一个自己的学生进琴房帮忙,说是'帮着调调音、换换弦'。那个学生姓什么——姓柳。"

    "柳什么?"

    "柳三娘。据说是郑清音最得意的门生,但性格孤僻,不常在人前露面。"

    上官路人将那截断弦收好,又把蒸蜡丸的蒸笼接过来放在炭炉上。

    水汽升起来时,她将蜡丸放在蒸笼上方悬了一盏茶的功夫,蜡壳软化后用针尖轻轻挑开一个口子。

    蜡丸里面是一卷用极薄丝帛写的短信,字迹清秀端正。

    她展开,只读了一行就顿住了。

    那行写的是:"教坊司暗藏千面阁旧人,上元后仍在活动。此人掌琴房,以冰蚕丝弦裹毒杀人,旨在灭口。灭口对象为太史局旧档所载、知悉千面阁西域线全貌者。郑清音即为此线知情者之一,蜡丸所记即其临终所录之黑名单。"

    信的末尾落了一个名字——柳三娘。

    郑清音的学生柳三娘把师父临终前塞进琴腹的蜡丸留在了琴腹里。

    她是在替师父传最后一封信。

    上官路人带着那卷丝帛和断弦去了教坊司。

    琴房在后院东侧一座独立的木楼里,楼下的厅堂摆着十几张琴案,靠墙的架子上挂着各色备用琴弦和调音工具。

    郑清音的遗物还没来得及收,他那把焦尾琴被拆散的琴身还搁在厅堂正中的矮案上。

    上官路人蹲在矮案旁,将琴腹内壁仔细看了一遍。

    内壁的木纹中有几处不规则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或针尖刻意刮过。

    她用银针沿着划痕轻轻描了一轮,发现那些划痕拼起来是两个字:"柳"和"冯"——中间留了一小段空,空处有一道浅浅的弧形,像是原本还有第三个字被抹去了。

    "姓冯的管琴老吏是千面阁旧人。柳三娘查到了他的身份,写在了琴腹内壁上。但第三个字——"

    她将琴腹内壁凑近了光仔细看,那道被抹去的弧形痕迹中间还有一点残存的墨迹,呈深褐色,像干透的血。

    "有人用血在第三个字的位置写了一个名字,然后被人抹掉了。"

    杜五郎从门口探进头来:"教坊司有个打杂的老婆子说,郑先生死的前一天晚上,琴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她经过窗口时看见里面有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像是郑先生,站着的——"

    "站着的怎样?"

    "站着的那个侧身对着窗户,看不清脸,但那人手里捏着一卷琴弦。老婆子说那卷琴弦反光的样子,跟她早上在断弦上看到的银白色一样。"

    "郑先生死前一夜,有人拿着新琴弦去了琴房,与他一同待到了后半夜。郑先生第二天一早就死了。"

    上官路人放下琴腹内壁,又将那枚蜡丸中的丝帛重新读了一遍。

    丝帛上写着的"黑名单"末尾有一句话:"郑清音自认不久于人世,故留此蜡丸于琴腹。若见信者能替郑某续查此案,则郑某死而无憾。柳三娘替师传信,附名于此,以备查验。"

    她将丝帛折好放回蜡壳中,又把蜡壳重新合拢。

    "柳三娘现在何处?"

    "教坊司的人说她已经三天没来练琴了。她住的地方在千音坊后面一条巷子里,我去看过,门锁着,人不在。"

    "门锁着——屋里有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杜五郎回想了一下:"窗台上有一层灰,灰面上有新鲜的指印,像是有人从窗户翻进去过。"

    "有人比我们先到,把柳三娘带走了。"

    上官路人赶到柳三娘的住处时,那扇门上的锁已经被撬开了,屋内微乱,床铺翻起一角,桌上的笔墨砚台被扫落在地,满地墨渍。

    但衣柜是齐整的,妆台的抽屉也合着——如果来人是来找东西的,没找到之后翻得满屋狼藉,衣柜和抽屉不该这么整齐。

    "来人不是来找东西的,是来等人的。"

    她蹲在窗台前,细看灰面上的指印。

    指印呈现"落下"的姿态——不是攀窗时留下的,而是站在窗外、伸手拍窗时留下的。

    力道很轻,不像是要闯入,更像是提醒屋里的人"外面有人来了"。

    那枚指印的主人身量不高,指节偏细,是女子。

    "柳三娘在屋里的时候,有人从窗外拍窗给她示警。她匆忙走了,什么都没来得及带。"

    "示警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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