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勇与手底下的刑警在案发地点又一次地仔细侦查了一遍。他们分成了三组——一组负责复勘写字楼内部,一组走访周边商铺,还有一组深入到邻近的居民小区挨家挨户询问。这已经是案发后的第二次全面勘查,往往比第一次更有价值,因为目击者们经过一夜的沉淀,可能会想起更多细节。
期间采集了不少人的口供。除了那栋写字楼昨天值班的保安以及昨天仍留在写字楼加班的几名公司员工的证词之外,周边一些居民楼的居民他们也相继走访,尽可能多地采集到一些有用的信息资料。老城区有老城区的好处——这里的住户大多是住了十几年的老街坊,彼此认识,对周边的人和事也比新小区的住户更留心。
这样采访的工作量很大,也很繁琐。光是那栋写字楼周边的三栋居民楼就有近两百户人家,重案组的刑警们一户一户地敲门、出示证件、耐心询问,大多数居民都很配合,但也有少数人不愿意开门或者一问三不知。但在忙碌了几个小时后,也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这栋写字楼斜对面的另外一个小区中,有一名昨天正在值班的年轻保安提供了一个极为关键的信息。这名保安叫周海,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保安制服,有些腼腆但说话很实诚。他说昨天下午他曾看到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大众越野车停在路边的过道上。那条过道平时是不允许停车的,所以他当时多看了几眼。当时他并未在意——这条街上偶尔会有违章停车的,不是什么稀罕事——直到天色有些晚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男人坐上了车子离开。
根据周海交代,那名男子的背影显得很高大,目测身高在一米八以上,穿着深色的衣服,手中也提着一个黑色的箱子。那箱子不小,大概有半人长,那人拎着箱子走路的姿势很沉稳,看起来箱子里的东西分量不轻。周海说当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离得也不近,所以没有看清那人的正脸,只看到了一个背影和侧面的轮廓。
这条线索无疑极为重要。邢勇和重案组的刑警们顿时精神一振——一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男人,提着一个能装下拆卸后狙击步枪的大箱子,开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大众越野车,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狙击点附近。这些特征与凌峰之前描述的嫌疑人画像高度吻合。邢勇他们仔细询问周海这辆车朝哪个方向离开。当时周海也并未太在意,只是记得那辆车发动后是朝着右侧的大道离开的——那是出城的方向。至于最终往哪个方向就不得而知了,毕竟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继续低头看手机了。
邢勇与凌峰初步认定,周海所看到的那名黑衣男子应该就是狙杀方傲晴的凶手。而那辆没有牌照的大众越野车无疑是凶手开过来的车子,或者是接应凶手的车辆。这名凶手在完成狙杀后迅速撤离现场,从写字楼下来,穿过小巷,在这条不起眼的过道上与接应车辆汇合,然后摘掉假牌照或者直接以无牌状态离开。
虽说周海不知对方最后驱车离开的方向,但有个大体的方向也足够了。邢勇他们回去之后可以调取范围更广的天网系统的监控录像,重点盘查一辆没有车牌的黑色大众越野车。虽然案发时间段附近的天网系统出现了故障,但故障范围是有限的——只要把这栋写字楼外围三到五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天网监控录像都调出来,锁定案发后半小时内所有经过主干道的黑色大众越野车,就有可能找到这辆车的行驶轨迹。
可以说,周海算是一名目击证人了。他曾见过那名男子,就算是没有看到那名男子的正脸,但是他看到过对方的身形和一些体型上的特征——高大的背影,沉稳的步态,拎着大箱子——这些细节在后续的侦破中都会成为关键的比对依据。邢勇当场记下了周海的所有证词,还留了他的联系方式,告诉他如果有任何新的线索随时联系重案组。
整个过程凌峰都一直在旁边协助,他偶尔补充一两个问题,但大部分时间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脸色如常,并无什么异常表现,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偶尔点一根烟,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随行的军方顾问。但他眼底深处的那一缕寒芒却是越来越厚重。
已经好几个小时了,暗中那道若有所悟的气息一直潜伏在四周,并且还时不时地变换方位。凌峰能感觉到那道气息的存在方式——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跟踪,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人在远距离上进行观察。那道气息的主人显然受过专业的训练,懂得利用周围的环境和人群作为掩护,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观察位置。他在暗中盯视着凌峰与邢勇他们的一举一动,像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猎物露出破绽。
特别是在邢勇他们盘问周海的过程中,周海将他所见的说出来的时候,凌峰分明是感觉得到,暗中有着一股杀机在涌动。那股杀机短暂而尖锐,像是有什么人听到周海的话后心头一紧,本能地泄露了一丝敌意。虽然那道杀机只是一闪而逝,但已经足够让凌峰确定了一件事——这个藏在暗处的人非常在意周海说了什么。
凌峰眼底深处有着丝丝精芒在闪动,他并没有刻意地去锁定这名暗中的对手所在的具体方位,这样只会打草惊蛇。对方既然能在这里潜伏几个小时,说明耐心极好,能力也不弱。如果凌峰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任何察觉的迹象——哪怕是朝对方藏身的方向多看一眼——都有可能让对方警觉并撤离。而他需要的是让对方继续以为自己在暗处,继续行动,继续暴露更多的线索。
不管如何,在方傲晴被暗杀的案发现场,暗中有人在盯视着凌峰与邢勇他们这些重案组成员的一举一动,这本身就很反常。普通市民对警察办案虽然会好奇围观,但绝不会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持续盯梢好几个小时。这个暗中潜伏的人说不定还与方傲晴被暗杀之事有关,或者是同属于一股势力。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个人是被派来确认方傲晴是否已经死亡,以及观察警方调查进展的。而现在,周海这个目击证人的出现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约莫下午五点钟左右,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京城的冬日天黑得早,西边的天际线上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余晖。邢勇以及手底下的重案组成员才收队,准备返回警局。今天的外勤工作告一段落,接下来的重点是将采集到的证词和线索带回局里进行整理和研判。
凌峰与邢勇他们一道驱车离开了。他开的是从军区开出来的那辆吉普车,跟在几辆警车的后面驶离了东方逸景小区所在的这条老街。在这个过程中,凌峰感应得到那道暗中的目光一直在盯着他离开的身影——那道目光随着他的车子移动了一段距离,但并未追过来。对方的注意力似乎还在原地,或者说,还在那个叫周海的保安身上。
行驶到了前面的一个路口,前方是一个红绿灯,车流开始变缓。凌峰拿出手机给邢勇打了个电话:“邢队长,我还有别的事情,就在这里跟你们分开了。回头你那边要是调查到什么情况,烦请通知我一声。”他的语气听起来平常而自然。
“凌先生请放心,我这边要是查出什么线索一定会通知你。今天周海提供的证词很有价值,我们回去就立刻扩大天网监控的排查范围。”邢勇在电话那头说道。
“好的,那就多谢了。”凌峰说道。
他挂断电话后,车头一转,没有跟着警车继续直行,而是拐进了右侧的一条小巷子。这条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路边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电动车。他找了一个可以停车的过道把车停下,熄了火。
车内放着凌峰的行李包——那是他从军区带出来的,里面有好几套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些基础的装备。凌峰将这个行李包拿了过来,从中取出一套深色的便装换上。他脱下那件在写字楼和小区里穿了大半天的夹克,换上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和深灰色长裤,又从行李包底部拿出一双软底的深色运动鞋换上。这些东西都很普通,没有任何明显的特征,换上之后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夜跑者。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朝着周海这名保安值守的小区方位疾奔而去。他的速度极快但没有发出多少声响,软底运动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只有轻微的摩擦声,混在城市的背景噪音里根本不可分辨。
一路上,凌峰眼中的目光冷冽至极,眼底深处有着一抹恐怖的杀意在弥漫。他不再是那个在案发现场协助警方调查的军方顾问,而是变回了那个让整个黑暗世界闻风丧胆的魔王。他将自身的气息完全收敛而起,没有丝毫的泄露。穿梭在傍晚的京城街头,他与周围的行人别无二致——只是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他混入下班的人流中,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他距离那个小区原本就不是很远。邢勇他们开车离开后绕了几条街,但直线距离其实很近。因此六七分钟后,他已经赶到。待到临近这个小区后,他却又将身形速度放慢了下来。现在还不能急——那个在暗处盯梢的人还在这里,而他需要做的就是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存在。他利用四周的大街小巷、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作为掩护,融入其中。路边有卖烤红薯的小摊,有牵着小狗散步的老人,有刚刚放学背着书包打闹的孩子,所有这些都是他最自然的伪装。加上自身气息的收敛,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且说凌峰与邢勇等人方才驱车离开的时候,周海当保安所在的小区斜对面的一条小道的阴暗处,忽而走出来一名男子。他一直藏在那条小道里——一个恰好被路灯光线遗漏的死角。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脸上带着墨镜。这身打扮在初冬的京城算不上特别——街上不少人都是这副装扮。他的身形瘦高,一张脸拉长得宛如马脸,颧骨突出,下颌线条尖锐,整个人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他现身而出,朝着前面的小区看去,那目光分明是盯住了小区门前正在值守的周海身上。
即便是有着墨镜相隔,仍旧是有着一缕深沉凌厉的杀机从那墨镜中投射而出。他站在路边,点燃了一支烟,像是在等人,但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小区门口的保安亭。
“嗯?有个目击者?影虎的行动可不能泄露……哎,每次都是由我来为他擦屁股!”风衣男子呢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也有几分无奈。那个叫影虎的狙击手是他负责接应和善后的搭档——一个枪法精准但从不喜欢处理善后工作的家伙。按照原定计划,影虎在完成狙杀后应该确认现场没有目击者再撤离的,现在倒好,警方不仅找到了目击者,还套出了那么多细节。
他朝着四周看去,需要一个能持续观察又不引起怀疑的位置。他选了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厅,走进去后点了杯咖啡,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静静地坐着。咖啡厅的暖气很足,他将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墨镜依然戴着——这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眼睛有疾病的顾客。窗外正对着那个小区的大门,保安亭里的周海正坐在里面,偶尔抬头看一眼进出的人和车,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看手机。
周海仍是在继续上班值守。他还很年轻,二十出头,皮肤有些黑,瘦削的肩膀撑不起那件宽大的保安制服。因为家庭条件不好、读书也没有天分,加上又是农村出来的,来到这座首都大城市后,经人介绍找到了这份保安的工作。这份工作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包住不包吃,在京城算是底层中的底层,但他已经知足了。
他对自己的这份工作还算满意,发不了财但也饿不死人,省吃俭用后还能存下点钱。同事们抽烟喝酒打牌,他都不怎么参与,偶尔凑份子也只是意思一下。他打算再干个两三年,存够本钱了就回去讨个老婆。村里像他这么大的后生,有的已经当爹了。他妈在电话里催了好几次,让他早点回去相亲。
他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就跟世上的芸芸众生一样,讨个老婆,生个孩子,度过这平凡的一生。他偶尔也会想象未来的生活——在县城买一套小房子,找一个脾气好的媳妇,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每年过年带着老婆孩子回村给爹妈拜年。
至于刚才警察找他问话,他并没有拒绝,而是如实地将自己所看到的情况说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跟警察说这么多话,他感到有些激动。那个姓邢的警官态度很和气,问他话的时候还递了根烟给他——虽然他不太会抽,但还是接过来点上了。他觉得身为一个平民百姓,配合警察办案是一种理所应当的责任。他爹从小就教育他:做人要老实本分,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别藏着掖着。
约莫七点半钟左右,来接他班的同事过来了。他上了一个白天的班,晚班不用上。因此交接班后他收拾东西——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饭盒和水杯——离开了这个小区。
已经是初冬,天气有些冷,天黑得也特别早。这才七点半钟,但天色已经完全的漆黑了。路灯在街道两侧依次亮起,橙黄色的光线在地上投下一圈圈光晕。路上的行人裹紧了外套匆匆赶路,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的光柱在夜色中扫来扫去。
周海租住的房子距离这里并不远,走路大概需要十五分钟左右。他每天都是走着上下班,连公交车都舍不得坐——一趟一块钱,来回就是两块,一个月下来六十块,够他买好几天的菜了。
这一片区域有很多老旧的小区,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涂料已经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他租住的地方也是一个老小区,他跟别人合租——一个三居室被隔成了五个小间,他住最小最便宜的那间,月租三百五。租的房子过于老旧之下显得极为的阴暗潮湿,墙皮上常年长着霉斑,冬天的暖气时有时无,而且还经常停水断电。可他并没有打算要找个好一点的房子租住的打算,好一点的房子租金相应地可要贵很多。三百五和八百,中间差着一个月的饭钱。
周海独自一人走着,昏暗的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他走得不快,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这个月的开销——前两天刚交了房租,饭卡里还剩不到两百块钱,得省着点到月底。在这个陌生而又繁华的大城市,他没有什么朋友,所认识的不过是几个一起过来打工的老乡。最大的乐趣也就是下班了回去的时候跟几个老乡玩点小牌,或者买几瓶啤酒对着花生米喝一顿。至于这座城市丰富而又多彩的夜生活与他基本上是绝缘的——那些霓虹灯下的酒吧、KTV、电影院,都是为别人准备的。
周海并没有意识到,就在他前脚刚离开那个小区的时候,一名身披黑色风衣的男子后脚跟了上来。风衣男子从咖啡厅里走出来,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他重新戴上墨镜,竖起风衣领子,沿着街道的另一侧开始远远地跟在周海后面。两人之间保持着大约百米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会跟丢也不会引起注意。
四周有着车辆有着行人。下班后的街道上人流不少,菜市场门口还在熙熙攘攘,烤串摊前围着一群刚放学的学生。风衣男子的跟踪掩护之术又是极为的精湛——他时而加快步伐走到周海前面,时而又故意落后让其他人挡在他和周海之间,时而假装停下来系鞋带或者看手机。他的步法与街上普通行人的节奏完美地融为一体。别说周海这样一个普通平凡的人,就算是一些经过特殊训练的战士也未必能够察觉得到。
风衣男子盯着前面周海那瘦削的背影,不知何时已经摘下墨镜的他露出一双阴冷的目光。那双眼睛细长而阴鸷,眼角微微上挑,瞳孔中闪烁着一种爬行动物特有的冷光。他盯着周海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处理的物品,目光中开始绽放出一股暴戾而又凶残的杀机。这个目击者不能留——这是他得出的结论。虽然周海没有看到影虎的正脸,但他提供的证词已经足够让警方拼接出影虎的大致行动轨迹。这是雇主绝对不允许出现的情况。
就如同周海不知道背后有着一双杀机密布的目光在盯着他一样的道理,这名风衣男子也不知道在他背后同样有着一双深邃如星空般的目光在盯着他。
凌峰站在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后面,身体与粗糙的树干几乎融为一体。他换上的那件黑色卫衣在夜色中浑然无形,他的呼吸缓慢而均匀,心跳平稳得像是钟表的秒针。他远远地跟在那名风衣男子身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没有泄露一丝气息。在黑暗世界中,他曾经用这种方式跟踪过一个目标整整三天,直到对方在完全放松警惕的情况下自己走进了死胡同。
他看到了风衣男子从咖啡厅里走出来,看到了他远远跟在周海身后,看到了他摘下墨镜后那双满是杀意的眼睛。一切都对上号了——这个人就是白天一直在暗处盯梢的那个,而现在,他的目标不是凌峰,而是周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风衣男子以为自己是猎手,周海是猎物。而在这个猎手的身后,真正的猎人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凌峰没有急于出手——这里是闹市区,街上还有不少行人,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而且他需要的不只是这个风衣男子,他还需要通过这个人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叫影虎的狙击手,以及他们背后那个更大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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