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峰看着风衣男子在“桀桀”怪笑,那笑声在空旷的荒野中回荡,像是一只濒死的夜枭在枯枝上发出的最后啼鸣。他不禁皱了皱眉,有些想不明白这家伙到底是在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他的右手五指已经被剔成了白骨,双臂的肩胛骨被军刀贯穿,整个人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冰冷的岩石上。在这样的处境下,还有什么值得笑出来的?
“看来你的嘴很硬,那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硬骨头能够撑到多久!”凌峰冷笑着说道。他蹲下身,将夜鹰平刃在风衣男子的衣襟上缓缓擦拭着,刀锋上的血迹被一层层地抹在黑色的布料上。他的语气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比头顶的星空还要冷。
风衣男子笑着,那阴森的笑容中却又带着一丝绝望之色。他脸上那些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肌肉此刻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他说道:“你还想怎么折磨我就尽快吧,不然一会儿你可就没有什么机会了——我想,等到我死了,你折磨一个死人也没什么快感可言吧?”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那份笃定却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凌峰闻言后脸色微微一变。他猛地盯住了风衣男子的脸面——在车灯的强光照射下,赫然看到他一张脸上隐隐呈现出了一丝不正常的灰绿色。那是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颜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慢慢地蔓延、扩散。他嘴唇的颜色也变得不正常,从刚才的惨白渐渐转为一种暗沉的青紫色。
凌峰仿佛想起了什么般,他低沉说道:“你身体内有毒素?并且已经发作了?”他说这话时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可能漏算了什么。
“不错,我身体内的确是有毒素。慢性毒素。”风衣男子桀桀怪笑着,笑声无比的阴森诡异。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里某种含混的摩擦声,“超过六个小时我没有回去服药,那这毒素将会慢慢发作。在两个小时内,我就会死亡。现在我的毒素已经在开始发作了——我能感觉到它从我的肝脏开始,沿着血管蔓延到全身。意味着我很快就要死。”他顿了顿,那双已经蒙上一层灰绿色薄翳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凌峰,“所以,你觉得我会跟你透露任何的信息吗?你种种手段都是白费,从我这里你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然而,你招惹到我们,你也会很快死去!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们的脚步,也没有人能够与我们抗衡,我们的对手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死!”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宗教狂热般的笃定。
凌峰眼中的目光一沉,有着冷意在绽放。
同时他也感到阵阵心寒。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组织?这个组织中的成员体内都有这样的慢性毒素?在他们行动期间,如果在规定的时间内未能返回服药,那体内的慢性毒素将会发作,从而身亡?这意味着每一个被派出来执行任务的成员,从踏出基地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生命就已经开始倒计时。
此举是为了避免被俘之后落入他人之手接受拷问吧?一个能让自己手下的成员服下慢性毒药、用生命来确保组织秘密不外泄的势力,其手段之狠辣、控制之严密,已经不能用常规的思维去衡量。
这样的组织已经不能用变态来形容。这分明是把人当成了一次性消耗品,用完之后就可以像垃圾一样丢弃。风衣男子显然知道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体内的毒素会在几个小时后发作,但他依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来执行任务。是什么样的信念或者恐惧,能让一个人如此坦然地接受这种设定?
凌峰之前见过很多亡命之徒——在撒哈拉沙漠里,在北冰洋上,在西伯利亚的雪原中。但那些人多多少少都还有求生的本能,在绝境中会露出破绽。而眼前这个风衣男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这才是最可怕的——一个不在乎自己性命的人,你很难用任何手段撬开他的嘴。
一旦体内慢性毒素发作,即便是送去医院也无济于事。姑且不说医院能不能解毒,这种毒素显然是特制的——能在规定时间内精准发作,说明它的药代动力学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就算是能够解毒,救治过程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对方早就毒发身亡了。
这时候,风衣男子脸上的那股灰绿之色更加浓重了。那颜色从他的脸颊蔓延到了额头,又从额头延伸到颈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一笔一笔地涂上一层死气沉沉的色彩。而他自身的气息也越来越细弱,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加短促和吃力,胸腔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小。他的双眼都蒙上了一层惨绿色——不是眼白,而是整个眼球都被那层诡异的绿色薄膜覆盖了。这意味着他体内的毒素已经随着体内血液循环而渗入他身体内的各个器官,肝脏、肾脏、心脏、大脑——所有的器官都在被毒素侵蚀。形如病入膏肓,已经无药可救。
“记住,你是落在我的手中,你的生死应该由我来操控!我让你死,你才能死!比方说现在!”
凌峰冷冷说着,手中的夜鹰平刃军刀抵在了风衣男子的咽喉上。刀尖精准地压在他的喉结下方,那层皮肤上已经有了灰绿色的斑点。
在风衣男子那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即便是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面对冰冷的刀锋,那双眼睛里还是本能地闪过了恐惧——凌峰手中军刀锐利的锋刃一分一寸地切开了他的咽喉。刀刃切入皮肤、穿过筋膜、切开气管,动作干净利落。最终切断了他的气管。风衣男子的身体猛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了最后几声含混的气泡破裂声,然后彻底静止了。
凌峰收回军刀,在风衣男子的衣襟上擦干净刀刃上的血迹。他站起身,低头看着这具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眼中的寒意仍旧是很重。他没能从风衣男子的口中盘问出一些有用的信息——他不知道那个叫影虎的狙击手藏在哪里,不知道这个组织的联络人是谁,不知道雪狐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这一切背后那个真正的主谋到底是谁。他只知道,这股势力组织将会极为的隐蔽与强大,能够让组织中的这些人手情愿地服下慢性毒药前来行动,宁愿毒发身亡也不落入他人之手,成为一个俘虏。
仅仅是这一点,就能窥见出这股势力组织不仅森严恐怖,而且还很变态!
凌峰开始搜查风衣男子身上的物品。他蹲下身,将风衣男子的风衣、夹克、长裤一一翻开,每一个口袋都仔细检查。一番搜查之下,居然什么都没有找到——没有手机、没有相关的身份证件、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风衣男子的口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些钱带在身上——几张百元钞票和几张零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没有银行卡,没有钥匙,没有任何能指向任何地址或身份的物品。这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的生活状态,而更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与外界完全绝缘的工具。
凌峰皱了皱眉。他不信邪,将风衣男子上身的衣服层层拨开。先是风衣,然后是夹克,再是里面的毛衣和贴身的汗衫。当看到这名男子裸露而出的右臂时,他眼中的目光锐利而起——那目光像是猎人终于发现了猎物留下的足迹。他看到了这名风衣男子的右肩上有着一个极为独特的纹身。
那个纹身是一对张开的羽翼翅膀,并且镀上了一层银色。不是普通的银灰色,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亮银色,似乎是用某种特殊的荧光墨水刺入皮下的,即便是在车灯的光线下也泛着一种幽冷的微光。一对张开的银翼,翼尖微微向上翘起,每一根羽毛都被刻画得精细入微,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皮肤上挣脱出来,翱翔于天际。像是一尊神明降临这个世界,笼罩这个世界。
“银色的羽翼?”
凌峰眼中露出了一丝沉思之色。他在黑暗世界混迹多年,见过无数的组织标记和杀手纹身——黑十字圣殿的黑十字架、杀手圣堂的圣堂徽记、战斧组织的交叉斧头,以及各种佣兵团、杀手团、私人武装公司的标志。但这个银色羽翼的标记,他从未见过。他将这个特殊的标记纹身拍了下来。为了确保细节清晰,他调整了手机的角度,用吉普车的灯光作为补光,拍了好几张。
末了,凌峰在这片荒野山林中寻找到一个山洞。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被灌木丛半掩着。他将这名风衣男子的尸体拖进山洞深处,又搬来几块石头堵住洞口,外面又堆了些枯枝和碎石作为掩护。将现场留下的痕迹全都抹掉——血迹被用泥土覆盖,拖拽尸体的痕迹被扫平,岩石上捆绑的束带被收回。确认不留下丝毫的蛛丝马迹之后他坐上车子,发动引擎,车头灯光在山路上扫过一个弧线,然后飞驰离开。
夜色凄迷,弯月如钩。那弯冷月挂在西边的天际,像一把被遗落在夜海中的银色弯刀。荒野公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只有凌峰这一辆吉普车,孤独地穿越这片沉睡的土地。
凌峰开着车在荒野的公路上高速飞驰。车窗开着一条缝,冷冽的夜风灌进来,吹拂着他的头发和衣领。他的脑海中反复闪过今晚发生的一切——风衣男子的跟踪,周海的遇险,那条黑暗小巷中的闪电交手,以及荒野山洞里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一如他所料的那样,狙杀方傲晴的人属于一股神秘而又恐怖的势力。这股势力的组织性和纪律性远超一般的杀手组织或佣兵团——成员体内被植入慢性毒素,行动失败后会自行死亡,不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
并且这股势力的背后还站着一尊大人物。这尊大人物是谁,凌峰心中已经有自己的定论——从龙炎战士被坑害的特级任务,到方傲晴被利用又被灭口,再到军区内部流传的那些谣言,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同一张隐藏在权力巅峰的面孔。只是他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证据罢了。在京城这块地方,光有判断是远远不够的。
凌峰当时跟罗老请求要前来京城协助重案组调查此案,并非是说他将希望寄托于重案组,妄想着重案组能够将此案查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那名暗中的大人物就连警方的天网系统都能够干预——让一片区域的天网在案发当天“恰好”出现故障——那稍微干预一下此案的调查进展也不是什么难事。比如让关键证据“遗失”,让重要线索“中断”,让追查方向“误入歧途”。
这京城警局中,也不知道有多少就是他的人手。副局长的位置空悬多时,不知有多少人想在那个位置上安排自己的人。而那位大人物在京城经营数十年,军、政、商三界的势力盘根错节,在警局里安插几个棋子,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正因如此,凌峰擒获那名风衣男子之后并未将他交给重案组。因为交过去也没有任何用处——重案组的人不会从风衣男子的口中得到任何相关讯息,反而会因为风衣男子的失踪而打草惊蛇。凌峰也没有提醒重案组对方妄图击杀那名保安周海,进行杀人灭口。告诉了又如何?警方派人去保护周海?派几个人,保护多久?以那股势力的能量,要想杀一个住在老旧小区、没有任何安保条件的保安,有一百种方法,而警方不可能一辈子守着周海。
因为,在这股势力面前,警方也保不住周海的周全。
凌峰让周海离开京城,这是救他的最佳途径。周海只是一个普通的外来务工人员,在京城没有根基,没有牵绊,说走就能走。只要他连夜离开,回到老家那个偏远的农村,对方就很难再找到他。而且周海走了之后,警方的这条线索也就等于中断了——这反而有利于周海的安全,因为那些人不会再把他当成威胁。否则他留在京城,将会难逃一死。
正如凌峰所说过的那样,对方为了隐瞒一个真相,将会不断地杀人,将一个个接近这个真相的人全都杀光。方傲晴已经死了,周海差点步其后尘,下一个会是谁?凌峰自己当然也是目标之一——但他不在乎。
从这点而言,凌峰自身也陷入到危险之中。那个风衣男子在临死前说过,他们的组织会为他报仇,凌峰招惹了他们,很快也会死。可凌峰一点儿都不在乎,还巴不得对方找上门。如果对方一直藏在暗处,那才是最麻烦的;只要他们敢露面,他就有机会顺藤摸瓜,一个一个地把他们从暗处拽出来。
凌峰前来京城与重案组刑警调查此案,目的正是如此。
他希望通过自己将对方的人手一个个地引出来。他是这个案子中最显眼的目标——龙炎组织的总教官,在军区当众辱骂了徐闻达,现在又在重案组协助调查。那些人一定很想除掉他。风衣男子是第一个,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今晚之后,对方会知道派出来善后的人失手了。他们要么会派更多的人来,要么会选择暂时蛰伏。无论哪种情况,都会留下新的痕迹。
死去的风衣男子身上没有任何值得去追查的物品——没有手机,没有证件,没有任何能追踪到其身份的线索。唯有右肩上有着一个银色羽翼的标记。而这个银色羽翼代表的又是什么?一个神秘组织的特殊标记?凌峰回想那个标记的细节——银色的羽翼,张开的双翅,精致的羽毛纹路。这个标记不像黑十字架那样带着宗教意味,也不像战斧标记那样粗犷直接,而是一种更加含蓄、更加优雅的设计,但同时透着一股冷冽的、近乎超然的杀意。
狙杀方傲晴的那名凶手显然与风衣男子都是同属于一个组织。两人之间应该有明确的分工——一个负责执行狙杀,一个负责善后和清除目击者。这种分工模式在专业杀手组织中并不罕见,但加上体内慢性毒素这个细节,就显得格外独特了。只要能够破解这个银色羽翼标记的秘密,那对方也就无处藏身了。那个叫影虎的狙击手,那个代号雪狐的联络人,还有他们背后的组织,都会被一个一个地连根拔起。
呼!
凌峰一路驱车驶入了京城市区内。京城的深夜依旧繁华——霓虹灯在街道两侧闪烁,偶尔有出租车和夜班公交车驶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这个时间点,对于这座不夜城来说还算不上太晚。但凌峰心中有着一团无法平消的暴戾之气——那是在荒野山洞里没能完全释放出去的怒意和压抑。方傲晴的死,风衣男子的自杀式沉默,周海差点被灭口的惊险,所有这些都像是一根根钝钉子,扎在他的心口上。
他在四周寻找了一个酒吧,准备去喝杯酒。不是为了买醉——以他的酒量,这点酒也醉不了。只是需要找个地方坐坐,让脑子里那些乱麻一样的问题有个沉淀的空间。他将吉普车停在一家名为“暗夜”的酒吧门口,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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