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喜来登大酒店。
凌峰昨晚离开天盟阁之后回到这家大酒店的房间休息。他在深夜的京城街道上兜了好几个圈子,确认没有任何人跟踪之后才回到酒店。推开房门时,这间房间的床上还残留着落雪自身留下的一缕香味——那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花香,与她在酒吧里身上散发的气息一样。枕头上有一根落雪留下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想起落雪,凌峰也只能唏嘘。她昨晚被他从酒店带去了天盟阁,又从天盟阁独自离开。她是徐傲天的人,昨晚的行动失败——不仅没能迷倒凌峰,反而被凌峰利用她的手机追踪到了天盟阁的位置——以徐傲天的城府和手段,不知事后落雪会不会遭受到惩罚。不过这已经不是他所能管的事情了。落雪选择了为徐傲天效力,就要承担任务失败的后果。凌峰能做的,只是在离开天盟阁前对她说那句“你配得上更体面的活法”——至于她听不听,是她自己的选择。
凌峰起身,洗漱了一番。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额角那道细微的伤疤在晨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将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战术背包整理好,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夜鹰平刃军刀,还有方傲晴留下的那张银行卡和照片。他拿起手机拨打了重案组邢勇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问道:“邢队长,你这边的情况查探得如何了?”
“凌先生,根据昨天下午那名保安提供的线索,我回来之后立即派人连夜将天网系统的监控录像进行调查。扩大排查范围之后,的确是发现了那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大众越野车。我们沿着监控一直追踪,最后这辆可疑车辆驶入了一个偏僻路面,恰好也是天网系统覆盖不到的盲区。往前的监控录像就没有再看到这辆车子出现。重案组的刑警连夜赶去这辆可疑车辆最后出现的地方,结果就在那偏僻的胡同口发现了这辆停靠遗弃的车子。警方对这辆车全面检查,结果一无所获——没有指纹,没有毛发纤维,也没有任何可疑的物品留下。车里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座椅都被仔细擦拭过。”
邢勇在电话中说道,语气中满是疲惫和无奈。他昨晚带着人从监控中心查到现场勘查,一直忙到今天凌晨三四点,结果却白忙活了一场。
凌峰闻言后稍稍沉默。他在脑海中还原了凶手的撤离路线:从废弃写字楼后门的巷子出来,坐上那辆无牌大众越野车,沿着监控盲区边缘行驶,进入那片天网覆盖不到的偏僻地带后,换乘另一辆早已准备好的干净车辆,这辆大众越野车就遗弃在胡同口。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他最终开口说道:“也就是说,此案目前唯一掌握的这条线索到了这里就中断了?”
“确实如此。那辆遗弃的车上什么线索都没有,凶手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邢勇苦笑着说道。
“好,我明白了。”凌峰开口,而后他挂断了电话。
凌峰放下手机,他抽出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透过窗帘缝隙射入的晨光中缓缓升腾。
其实这样的结果他早就意料到了。
对方策划了如此周密的狙杀计划——提前掌握方傲晴的详细住址,在对面写字楼顶选择最佳狙击位置,案发前破坏周边监控系统和天网信号,精确掌握方傲晴回住处的时间窗口。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和准备。凶手也肯定规划好了逃离路线,半路也会有接应的人手。那辆被遗弃的大众越野车只是整个撤离链条中的第一环,凶手在监控盲区换上另一辆车后,可能已经连夜离开了京城。
因此,重案组的人追踪不到这条线索,这并不奇怪。如果凶手是那个银色羽翼组织的成员,以那个组织的专业性和纪律性——从风衣男子体内被植入慢性毒素这个细节就可见一斑——他们绝不会在撤离环节留下可以被追踪的破绽。
凌峰也没有指望在这件案子上,重案组的刑警能够侦破。方傲晴的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它背后牵扯到特工局内部的问题、西洋盟军的生化武器情报、军方高层的权力博弈,还有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银色羽翼组织。面对这样的对手,普通刑警的力量确实太单薄了。那是天方夜谭,暗中的这股势力太强大,根本不是这些重案组刑警所能去抗衡的。
对于凌峰来说,也并非是一无所获。至少他知道了狙杀方傲晴的凶手是属于一个有着银色双翼为标记的组织。那个标记,以及那个组织中成员体内被植入慢性毒素的自杀机制,都是极其重要的特征。只要顺着这条线继续深挖,迟早能找到这个组织的源头。还有那个代号“雪狐”的联络人,方傲晴临死前反复叮嘱他要小心的名字——这些都是线索,只是目前还串不起来。
目前来说,方傲晴此案的进展也就到此止步了。凶手的踪迹消失在监控盲区,银色羽翼组织暂时隐入黑暗,雪狐的身份仍然不明。凌峰继续留在京城也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他继续在京城待下去,反而可能给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更多的可乘之机——徐傲天已经盯上他了,天盟阁昨晚虽然按兵不动,但下一次的报复不会太远。
因此他准备今天离京,返回江海市。
已经临近了他的父亲凌万军与武道宗武馆馆主魏如山的约战日期。这一战事关凌家武馆的荣耀,也事关凌家武道的尊威,更是凌万军再度证明自身武道的机会。凌万军年轻时曾凭一双铁腿横扫京城所有登门挑战的踢馆者,人送外号“铁腿凌”。后来因为那场变故,凌万军的暗伤复发,武道修为一度跌入谷底。这些年靠着罗老介绍的那位医道前辈的调理,身体才渐渐恢复。这次与魏如山的约战,是凌万军重新站在武道擂台上的重要一役。
所以,这一战他不能错过,必须赶回去。他父亲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一定希望儿子能在场边看着他重新证明自己。凌家的武道传承,父子之间的默契,都凝聚在即将到来的那场对决之中。
至于这个有着银色双翼标记的组织,他们往后总会出现。凌峰不急。他从一个风衣男子身上挖出了银色羽翼这个标记,从落雪身上摸到了徐傲天和天盟阁这条线,这些都是在京城这短短几天内的收获。对手在明也好,在暗也罢,只要他们在活动,就会留下痕迹。而凌峰最擅长的,就是在战场上追踪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敌人。
凌峰开着这辆军用吉普车朝着京城军区方向飞驰而去。京城的冬日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这辆军车是从军区接过来的,自然要归还回去。此外,他要离京了,也要过去跟罗老说一声。
凌峰驱车返回军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军区门口的哨兵认得这辆车,敬了个礼就放行了。凌峰将车停在行政楼前的停车场,刚走下车,就看到肖鹰从楼里走了出来。
肖鹰是罗老的贴身警卫,平时不苟言笑,看到凌峰后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走上前来说道:“凌老弟,这次回来这么快?方傲晴的案件可有什么进展?”他接过凌峰递来的车钥匙,顺手将吉普车的使用登记表拿出来让凌峰签字。
凌峰掏出烟,递给肖鹰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人站在停车场的角落里,阳光被行政楼挡住,投下一片阴凉。他说道:“肖兄,你我心知肚明,方傲晴的案件凭着京城警方自然是无能为力。对方的准备太周密,能调动的资源也远超普通刑案的水平。”
肖鹰深吸口气,他没有反驳凌峰的话。作为罗老身边的人,他对京城各方势力的了解比普通军官深得多。他说道:“你尽力就好,难道一点线索都没有?”
“线索倒是有。凶手的组织有一个特定的标记,还有他们的一些行动特征。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锁定具体的人和位置。”凌峰冷冷说着,将烟头弹进旁边的沙盘里,“就等着往后这些人一个个跳出来了。他们不会一直藏着的——方傲晴的案子让他们尝到了甜头,他们迟早会再动手。到时候,就是收网的时候。”
“凌老弟,有罗老在,这些不必往心里去。”肖鹰听出了凌峰话语中那股未熄的怒火,拍了拍他的肩膀。
凌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话锋一转,问道:“罗老呢?”
“罗老正在参加一个会议。”肖鹰开口,他的语气微微一沉,看向凌峰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凝重,“据说徐闻达将你对他的不敬以及诋毁抹黑之事上报了总指挥部。这个老东西无非是想要将你一军,逼迫你离开龙炎。”肖鹰说话向来谨慎,但提到徐闻达时,语气中也忍不住带了几分愤慨。
凌峰皱了皱眉,他稍稍沉默了片刻。那天在狼烟基地门口,他当着陈振国、刘烈、骆峰等人的面,指着徐闻达的鼻子骂他“滚出来”,还扬言要为方傲晴讨回公道。徐闻达如果连这都能忍,那他就不是那个在军界叱咤风云数十年的徐家了。他说道:“罗老参加的会议也跟此有关吧?那一天在狼烟基地,我的确是骂了徐闻达一顿。徐闻达借此生事也在意料之中。只是要给罗老添麻烦了,罗老想要力排众议,力保我,只怕也是面临很大的阻力。”
“凌老弟,有罗老在,这些不必往心里去。罗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肖鹰说着,但语气中那份凝重却没有完全消散。
凌峰点了点头,与着肖鹰前往军区的接待休息室里面等着罗老。休息室不大,几张沙发围着一张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军事地图,角落里摆着一台饮水机。肖鹰给凌峰倒了杯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都在等罗老会议结束。
约莫一个小时后,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会议室的门开了,几位将军级别的军官陆续走出,有的面色凝重,有的表情平静。最后罗老才走了出来,他的步履依然稳健,但凌峰从他眉宇间那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怒意中,能看出刚才那场会议并不轻松。
罗老走进接待室,看到凌峰后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份疲惫似乎被冲淡了几分。他走过来,在凌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肖鹰立刻给他倒了杯茶。凌峰站起身,打了声招呼:“罗老。”
“凌峰,你来了。”罗老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罗老,我准备今天离京。”凌峰坐回沙发,直截了当地说道。
“离京?”罗老一怔,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凌峰脸上,旋即他一笑,说道,“也好,我也打算去一趟龙炎基地。你就跟我一块走吧。你在京城的事办得怎么样了?那个案子调查得如何?”
凌峰想了想,他说道:“罗老,我就不回去龙炎基地了,我返回江海市。方傲晴的案子暂时查不下去了,线索中断。我父亲与武道宗武馆的馆主约战比试,已经临近了,我得要赶回去。这一战对我父亲、对凌家武馆都很重要,我不能缺席。”
“原来如此。”罗老点头,他听说过凌万军与魏如山的约战,也知道这一战在武道界的意义。“那你先回去江海市是应该的。万军的武道修为恢复得不错,这一战他有把握吗?”
“我父亲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凌峰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罗老欣慰地点了点头,他接着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返回龙炎基地?龙炎战士们刚回基地休整,这些天没有教官带着训练,我怕他们松懈下来。”
凌峰稍稍沉默。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将杯沿在掌心中缓缓转动。似乎经过了一番心理挣扎,他深吸口气,缓缓说道:“罗老,近期我还是不回去龙炎基地了吧。罗老方才召开的会议内容只怕与我有关吧?徐闻达控诉我对他不敬,辱骂诋毁等等。当时我的确是与他产生了口舌冲突,在狼烟基地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他。他拿这件事来做文章,想在军纪委那边给我上眼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我还要继续返回龙炎基地,只怕会给罗老你增加很多的压力。我能想象那个会议上,罗老为了保我需要扛多少反对的声音。”
“凌峰,你这是什么话?我又岂会怕了他人之语?那些只会拿规矩和程序压人的声音,我听得多了。”罗老沉声说道,语气中那股威严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龙炎组织是我一手组建的,龙炎战士也是我亲自挑选的。你是龙炎组织的教官,是我请来的人。至于压力不压力的,这些无需你管,我来处理就是了。”
“罗老,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凌峰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罗老,“龙炎战士被污蔑为叛徒,这让我愤怒。在阿拉特斯山脉的伏击战中,王军被子弹打穿胸膛,差两公分就没命了;在撒哈拉沙漠,我们被数倍于己的西洋盟军围困,靠喝动物的血啃树根活下来;在大西洋和北冰洋上,我们颠簸了将近一个月才回到西伯利亚。这期间龙炎战士没有一个人退缩。可是回到国内,他们却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叛徒。”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虽然现在已经澄清了事实,可我心中仍是有着怒意。那天尖刀连的几个战士当着龙炎战士的面说那些话,只是挨了一顿揍,但这件事的根源不在尖刀连,而在那些散布谣言的人。既然军区中有些人不敬龙炎战士,不将龙炎战士放在眼里,那就让他们为国出战吧。龙炎战士是用实力说话的,不是靠嘴皮子争辩的。”
罗老稍稍沉默。凌峰这番话戳中了他心中最痛的地方——龙炎战士是他一手创建的部队,被人在军中散布谣言污蔑为叛徒,这比直接打他本人的脸更让他难受。他也很了解凌峰的性格,知道这个年轻人一旦认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既然凌峰说出这样的话,也表明了他心中的决定。
凌峰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意味着他要离开龙炎组织。也许他后面还会返回龙炎组织担任教官,继续率领着龙炎战士去战斗——就像他曾经离开地狱训练营一样,最终还是会回去看看那些学员;也许他往后再也不会回去龙炎组织,这些都无法预料的事。但无论如何,龙炎战士们身上那些被他亲手烙下的训练印记、那些在战场上被他言传身教的搏杀技巧、那些在一次次生死考验中建立的信任和默契,都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消失。那些东西已经融入了龙炎战士们的骨血之中。
罗老明白凌峰是一个铁血男儿,对于他这样有着一身傲骨的人而言,无端被军区中流传的谣言恶意中伤,说成是叛徒,这自然让他无法忍受。龙炎组织是罗老一手组建的,但凌峰是亲手把这支队伍淬炼成型的。从一群初出茅庐的新兵蛋子,到能在撒哈拉沙漠与西洋盟军正面硬憾、能在西伯利亚雪原上碾压殿堂训练营的精锐铁军,这中间凝聚了凌峰太多太多的心血。也正因如此,那些谣言刺痛他的程度,远比外人想象的更深。
“哎……好吧,凌峰,我也不强迫你。”罗老轻叹一声,抬起头看着凌峰,那双老眼中有着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尊重,“那你先回去江海市好好休息一番。这一个多月来你带着龙炎战士横跨三大洲,从阿拉特斯山脉打到撒哈拉,又从北冰洋打到西伯利亚,你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休整。无论往后如何,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龙炎组织不二人选的龙炎教官。龙炎基地的大门,也随时为你敞开。你的宿舍还给你留着,训练场上你教的那些科目大纲还在用着,龙炎战士们心里也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谢谢罗老的信任。”凌峰开口,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在这个京城里,有太多人想把他从龙炎组织赶出去,但只要有罗老这句话,他就知道自己没有白来龙炎组织这一趟。他接着说道,“对了,如果可以,还望罗老给洛樱放个假吧。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家过了,她想回去看望她父母。在诺亚方舟号上,在西伯利亚的火车上,她好几次说起她爸妈。她家是医生世家,父母都是医生,她从小就跟着学医,后来考了军医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部队。这段时间她在龙炎组织照顾伤员,从撒哈拉一路跟到京城,从来没有休过假。”
“行,没问题。”罗老一口答应下来。洛樱是龙炎组织的军医,这次任务中她一直随队行动,确实辛苦了。
凌峰也打算乘坐当天的飞机返回江海市。
罗老便是让肖鹰开车,载着他与凌峰前往京城的首都机场,他要送凌峰一程。肖鹰将车开到接待室门口,三人上车后驶出了军区大门。沿途路过训练场时,凌峰透过车窗看到远处的靶场上有人在训练,隐约还能听到喊杀声。他想起龙炎战士们在基地训练时的画面——金刚扛着圆木做深蹲,段东流带着大家练习战术队形,落星辰趴在靶位上反复校枪。那些画面仿佛就在昨天。
机场高速上车流不多,阳光从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间洒下来,在车内投下斑驳的光影。罗老一路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凌峰下车前握住他的手说了一句:“保重。江海市那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凌峰点了点头,与罗老道别,走进了航站楼。他回头看了一眼,罗老还站在车旁,朝他挥了挥手。这个画面让凌峰忽然想到,在龙炎基地时,罗老每次来视察完离开时,也是这样朝他挥手。不同的是,今天是他在离开,罗老在送行。
他转过身,朝着安检口走去。江海市,凌家武馆,父亲,还有即将到来的那场约战——他的下一场战斗,在那里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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