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微要的供词，拿到了，就摆在桌面上。
如实记录了李贞吉如何受文曲星指示，如何哄骗下界生灵。
有了这东西，按理说，现在就可以去星宿衙门拿文曲星了。
但陈微没动。
为什么不动？
因为他脑子很清醒，文曲星，不是个普通的毛头仙官。
自打廉贞星倒台后，星宿衙门的面子被扒了个干净，文曲星，是南斗和北斗这刚刚竖起来的一块金字招牌。
这块招牌，代表着派系的脸面。
现在，要凭着一个底层跑腿仙官的话，冲过去把招牌给砸了？
太草率了。
南斗和北斗一旦急眼，必然会发动整个派系反扑，到时候，他们大可以说李贞吉是屈打成招，是风纪纠察院蓄意构陷，甚至能反咬一口。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要动，就得布一个连根拔起、让所有大能都闭嘴的死局。
陈微眼帘微垂，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脑子里却已经把星宿衙门上下排位过了一遍。
他不说话，萧焰和马牧之自然也不吭声，只是抱臂站着。
这可把李贞吉给折磨坏了。
什么叫煎熬？
这就是煎熬。
供词交了，底牌全亮了，结果主审官一言不发，就那么安静喝茶。
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巨大，是非常大。
“陈……陈大人……”李贞吉的声音直发颤，小心翼翼道：“下官能说的，全说了，不该说的，也全都抖落出来了，玉简、账册备份，全都在，一挖一个准，您看…”
“不急。”
陈微放下茶杯，继续审问道：“凡俗求雨求平安，你们下去给生灵托梦，只要生灵许愿，就把未来的功德收了，李大人，你们这香火功德，都收到下个会元了吧？”
“是…是…”李贞吉不敢抬头，只能连连应声。
“那本官倒想请教了。”陈微语气转冷，沉声道，“打着天庭的旗号下去骗，这收上来的功德，你们是怎么分的？文曲星拿了几成？”
这才是核心。
功德的流向，永远是定罪最致命的刀子。
李贞吉浑身一哆嗦，支支吾吾，嘴皮子直哆嗦：“回…回大人……”
“舌头捋直了说。”萧焰冷冷地插了一句。
李贞吉吓得一闭眼，也豁出去了：“这功德收上来…最先填的，是廉贞星君当年留下的亏空，填满定额后，剩下的余利……多出来的，星君拿七成，下官与办事的土地、城隍等小仙，分三成…”
这话翻译翻译，就是三七分成。
多出来的，星君拿七成，底下办事的拿三成。
陈微听完，愣了一下，直接乐出了声：“呵。老马，听见没？”
“下官听着呢。”马牧之微微欠身。
陈微指了指李贞吉，笑骂道：“合着咱们纠察院累死累活查了半天烂账，人家倒好，不仅把廉贞星留下的烂账给填平了，哄得大天尊和六御大帝高高兴兴，他还站着把功德给挣了！”
“七成啊。”
“这借鸡生蛋、寅吃卯粮的敛财手段，咱们纠察院得学。必须得学。以后咱们衙门没功德发俸禄了，也照这个法子来。”
马牧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自愧不如：“大人，学不来。”
“怎么学不来？”陈微反问
“咱们纠察院这帮仙官，平时板着脸干得罪的活习惯了，腰板太硬。”马牧之看着李贞吉，语气里全是嘲弄，“咱们的腰板，没人家软，这等弯下腰去坑骗生灵的本事，咱们弯不下去，自然也就挣不来这份家当。”
这俩一唱一和。
把李贞吉说得是头也不敢抬，话都不敢接。
修的是浩然正气？
放屁。
为了政绩和利益，连下界生灵未来几千年的活路都要掐断。
然而，李贞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合着自己把底裤都交代干净了，看这架势，最后还得是个死？
他可不愿意死。
交代的初衷，是为了不被送去九幽，是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好不容易修来的仙命。
“陈大人！”
李贞吉舔着脸，抬起头，挤出一个讨好笑容：“下官知罪！下官真的知罪！但下官只是个跑腿听令的，大头全让星君拿了，下官连口汤都没喝上几口啊！”
“您看……下官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是不是能给下官判个从轻发落？下官以后给您当牛做马，绝无二心！”
李贞吉觉得，自己这算是戴罪立功，多少算个筹码。
结果嘛。
自然是想多了。
前一刻还笑眯眯跟老马调侃的陈微，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抬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闭嘴！”
“还想讨价还价？”
陈微厉声喝断，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李贞吉：“李贞吉，你是不是在下界作威作福惯了，把脑子给作坏了？你以为这里是哪儿？这里是天庭的风纪纠察院！”
“你现在，是证据确凿的罪仙！
“过去讨价还价的日子，早就过去了！绝迹了！今天，你站在本官的下位，你就有义务交代所有的问题！”
“交代清楚，是你的本分。
“判什么罪，是天条说了算，还敢在纠察院拿供词当筹码来谈条件？”
“萧焰，教教李大人，咱们纠察院的规矩到底是什么。”
“得嘞。”
萧焰捏了捏拳头，咧开嘴，笑得无比和善。
审问好啊！
审问得学！
……
陈微负手走在纠察院的走廊上。
马牧之落后半步，跟了出来，低声请示：“大人，供词已经砸实，至于这李贞吉，后续该如何发落？”
按规矩，这等罪仙是要送去斩仙台，或者贬入九幽的。
但陈微脚步没停，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庭翻滚的云海，稍作思忖。
“雷部那边，昨日不是发了公函，说是新研制了一批劫雷法器？”
“李大人心系天庭，既然想戴罪立功，本官自然要成全。”
“这样吧。”
“就褫夺了他的袍服，送去雷部，当个法宝近距离观察使吧。”
马牧之听完，随即躬身应诺：“大人高见，下官这就去办。”
去雷部挨劈？
这等观察使，恐怕观察不了几回，就得连着神魂一块灰飞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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