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道界东南位，无边的云海每日都会从仙山的腰间漫过两次。
山中无人打理，几座临湖长亭的石阶上已经落了一层细碎白花。
两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仙鹤占了崖边古松，正把衔来的灵枝往树冠深处堆去。
而在这仙山之顶，清修殿前，一片安静。
顾长烬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可映入眼帘的却不是这无边的云海，而是一黑雨倒悬，自大地升向没有日月的天穹。
一座寂静漆黑的古城，竖立在不远的地平线上，极目望去，长街两侧门户大开，屋内没有活人的身影，只有一道又一道看不清面目的影子，背对街道跪在门后。
顾长烬想要放出神念，周围却没有任何规则回应。
天仙大界、诸我道果，甚至寄托在道果深处的天仙根基，仿佛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
他明明能够看见自己的手掌，却感觉不到这具身体究竟是否存在。
下一刻，长街两侧那些跪在门后的影子，同时抬起了头。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注目，可是顾长烬却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无数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而在那漆黑沉寂的长街尽头，同样站着一个人，一身染血的白衣，胸口却是空荡荡的。
那人原本是背对着顾长烬的，此刻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般，一点点地转过头来。
轰！
下一秒，眼前所有景象骤然破碎。
无边的云海依旧在山腰流淌，仙鹤被殿中逸散的气息惊动，扑腾着翅膀飞向远处。
顾长烬盘膝在原地，没有动。不过他的神念却在一瞬之间横扫整个万象道界。
然而，空间、光阴、因果，全都没有留下任何外力侵入的痕迹。
可那场黑雨太清楚了，连那雨水倒流时溅起的寒意，直到此刻仍残留在他的感知里。
“他我残响……”
顾长烬眸光微沉。
当初自己刚刚进入地仙的时候，就曾经被短暂的这个在道果当中的他我残响所拉入了一瞬。
可是当时只有略微的感应，知道那些的话，是那些已经消亡的他我的一个命运，甚至有可能……自己有过一些猜测，只不过当时道果只给出了一个名字。
没想到如今自己已经成就天仙，那些他我的残响，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发的凝实。
不像是普通的幻境，心性的磨练，更像是久远之前，或者是某个未知岁月，已经逝去的他我，在道果之中激起的一丝波澜，隔着无尽的岁月与世界的碧海，转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
顾长烬尝试追寻那缕联系，诸我道果却重新归于沉寂，只在最深处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断裂命痕。
“躲不掉么？”
既然无法靠闭关和长生避开，那便在它真正到来以前，尽可能多准备几分力量。
顾长烬心念一动，身形消失在云台之上。
再出现时，他已经站在万灵大界中央。
远处群山苍翠，长河穿过平原，无数草木生灵在林间繁衍。
万灵祖树立于天地尽头，树冠托着星海，每一片叶中都倒映着一方小界，景象倒是生机盎然。
如果不看树上挂着的东西，甚至真有几分仙家净土的模样。
顾长烬抬头望去。
魏无咎、卢镇岳、贺天罡分别被钉在三根苍青枝条上。
曾经血肉充盈的天仙之躯，如今已经干瘪得只剩下一层皮囊。
无数细根穿过他们的四肢、仙骨与残破大界，缓慢汲取着每一缕刚刚恢复的本源。
三人眼窝深陷，神魂灵光近乎空白，再也没有半点清醒意识。
偏偏，他们还活着。
真仙界天道承认他们的天仙位格，三人的寄托也仍藏在天道深处。
每当仙躯即将彻底枯死，便会有一缕本源顺着冥冥中的联系降下，勉强维系住他们的生机。
随后，那缕本源又会被万灵祖树抽走。
万灵祖树无法隔着真仙界天道，直接触碰三人的寄托，却能把三具仙躯当成钉入天道的根须。
天道在另一头修补，祖树便在这一头抽取。
三人过去的意识已经被来回冲刷得一片空白，可代表生命的最后一点灵光，却怎么也不会真正熄灭。
没死，那自然也无法从天道之中重新孕育。
顾长烬看了一会，忍不住摇头。
“这画风多少有些不对啊。”
不过，有好处就行了。
他抬手一招，道果周围积攒至今的归一道则顿时显露出来。
大胤他我归来，又炼去七尊扭曲源头以后，他原本共有八千五百道归一道则。
后来遭到天仙古魔自爆，修复伤势耗去五百道；将青帝跨界投来，又耗去一千道。
所以在仙宫收网以前，他能直接动用的，正好是七千道。
下界三千年的收割，如今也有了结果。
薪火盟、旧派真仙，以及被九宫清洗的旧仙官、旧仙族，共凝出三百道。
许长安与青色小壶三千年的积累，再加上顾青霄、顾小楼的一生根基，合计八十道。
叶轻瑶的玄仙大道、上古真龙血脉与凤曦留下的全部凤族本源，则凝成一百二十道。
不多不少，正好五百道。
至于眼前这三位巡界主将…………
顾长烬目光落在祖树深处，那里有着一抹道果的虚影。
三尊天仙过去数万年积累下来的仙躯、世界本源与大道痕迹，已经被第一轮抽取得七七八八，共凝出整整三千道归一道则！
而在三千道之外，祖树根须间仍有新的纯白道光缓慢孕育。
首轮积累被抽空以后，后续速度自然远远比不上先前，可胜在长久。
只要真仙界天道不毁，只要三人的天仙寄托仍在，他们便会一直替顾长烬产出新的资粮。
七千道，加上下界五百道，再加三位天仙的三千道。
一万零五百道！
顾长烬没有全部留下。
四千道归一道则同时坠入诸我道果。
轰隆隆！
万灵大界骤然扩张。
无数纯白道纹从道果中垂落，像一场覆盖整座大界的光雨。
光雨落入山川，山脉深处便多出一条条仙脉；落入长河，河底便自行生出灵泉；落在祖树之上，每一片树叶里的小界都随之向外扩张。
祖树枝叶延伸，一座座小界被推向更远处。
寄托在诸我道果深处的天仙根基，也在纯白道光中不断凝实，宛如在道果内部重新撑开了一重无边天穹。
天仙初期，只是让世界之心脱离有形大界，真正拥有不随大界毁灭的根基。
而此刻，那份根基不再只是孤零零寄托于道果。
万灵大界、亿万小界、万灵祖树与顾长烬一身大道，开始围绕它形成真正稳定的循环。
哪怕他此刻毁去万灵大界，只剩下一缕意识，仍能以这份根基为源头，重新把整座天地演化出来。
数息之后，震动平息。
顾长烬身上的气息向内收拢，再没有半点外泄，可整座万灵大界却像是忽然多出了一层看不见的苍穹。
外界仙山之上，原本向山巅流动的云海骤然下沉百丈。
山中灵兽齐齐伏地。
可所有动静都被太上仙山的大阵封在其中，没有惊动万象道界的任何人。
天仙中期！
剩下六千五百道归一道则环绕道果，重新归于沉寂。
顾长烬睁开眼睛，已经回到仙山云台。
几乎就在同一刻。
道果深处，那道断裂命痕再一次轻轻震动。
咚。
像是黑雨中的某扇门后，有人又敲了一下。
这一次，顾长烬甚至隐约听见了一声被雨水冲散的喘息。
很近，近得仿佛那座死城并不在遥远诸天，而是正隔着一层薄薄的世界，缓慢贴向此处。
还未等顾长烬细察，笼罩仙山的禁制便荡开一圈涟漪。
一道恭敬声音随之从山外传来。
“山河一脉七代弟子谢闻川，求见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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