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岳天仙话音落下，万象道界之内，三十五道天仙异象同时震动，似是在迎接这新添的一位同道。
而在那亿万道目光汇聚之处，一点苍青忽然自虚空深处生出。
先是一片叶，随后是枝，是干，是盘根错节、仿佛能扎入诸天万界的无尽根须。
不过顷刻，一株庞大到难见其全貌的古树便自万象道界中央拔地而起。
树冠撑开云海，枝叶垂落星辉，每一片叶中都仿佛倒映着一方草木繁盛的世界。
风过树梢，亿万叶片同时摇曳，发出的却并非寻常沙沙声，而是山川起伏、草木生长、万灵繁衍的浩大道音。
顾长烬一袭白衣，自万灵祖树虚影前缓缓显化。
他没有再说什么场面话，只在树下盘膝坐下，目光扫过整座万象道界。
“诸位既来，那本座便讲一场。”
下一刻，大道之音自天穹垂落。
顾长烬所讲的第一句话，不是仙道玄妙，也不是什么惊世神通。
而是炼气，是修士第一次引灵气入体时，该如何分辨那一缕灵机；是经脉未开、肉身孱弱之时，如何让第一口气在体内运转；是筑基如何铸道台，金丹如何孕道种，元婴又如何由死物生出灵性。
他讲得很慢，但是很细，没有故作玄奥，更没有以天仙身份将那些低境界一笔带过。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万灵祖树上一片片叶子接连亮起。
叶中有凡俗少年盘膝吐纳，有垂垂老者叩问仙门，也有金丹碎裂、元婴出窍、化神感悟天地的景象一闪而逝。
那些早已成仙的人起初还不以为意。
可听着听着，神色便渐渐变了。
他们修为虽高，却没有几人能将最浅显的炼气讲得如此透彻。
很多早已被他们遗忘，甚至以为理所当然的关隘，在顾长烬口中竟又显出了另一番道理。
归霞宗所在的外围云台上，一名年轻弟子听得出神，手中捧着的灵果滚落在地都浑然不觉。
某一刻，他体内忽然传出一声轻响，困了他整整七年的瓶颈，就这么破了。
少年愣了许久，才慌忙盘膝坐下，旁边几名同门还没来得及羡慕，便见他们那位平日威严无比的楚玄山祖师也闭上了双眼。
一缕霞光从老者眉心散开。
他竟在顾长烬所讲的筑基、金丹之法中，补全了自己玄仙大道上的一处缺漏！
而这，不过是整座万象道界中的一角。
有人当场破境，有人泪流满面，有人枯坐千年的道心重新生出一线灵光。
待顾长烬从凡境讲至渡劫、大乘，道界之内已经无人再敢分神。
真仙开界，玄仙凝业，地仙孕育大界，凝聚世界之心，以界为身。
待讲到天仙之时，万象祖图都微微震动起来。
“地仙有界，终究仍困于有形之物。”
“欲登天仙，便要将一生根基举离大界，寻得足以承载自身大道之‘天’。”
“自此，界可灭，道不可绝。”
顾长烬亲历两次天仙蜕变，又真正走通过这条路，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直指天仙关隘的本质。
一名困在地仙极致多年的老者忽然身躯剧震，身后大界不受控制地展开。
世界之心在其中如同烈阳般闪烁，竟隐隐有了向上升举的迹象。
老者脸色一变，强行按下突破冲动，朝顾长烬所在方向深深一拜。
更高处，万象祖图之下，前来观礼的天仙与万象仙宗诸位天仙皆隐坐于云海之中。
他们自然不会因一场讲道便轻易破境，可当顾长烬讲至地仙升天的那一道关隘时，原本随意交谈的声音还是慢慢消失了。
一名背负古剑的中年男子听了半晌，忍不住转头看向太岳天仙。
“你这老东西，当真是走了大运。”
“这种徒弟，怎么偏偏就让你捡到了？”
说话之人道号青冥，来自问天剑宗，与太岳天仙相识已有十余万年。
太岳天仙此刻嘴角压都压不住，闻言却故意板起脸来。
“什么叫捡？”
“那是老夫当年慧眼识珠，也是老夫教得好！”
旁边一位万象仙宗天仙听得失笑。
“你这徒弟失踪了几万年，历劫归来才破的天仙，这也能算你教的？”
“怎么不算？”太岳天仙瞪眼道，“命是老夫救的，法是老夫传的。没有老夫打下的根基，他能有今日？”
几名与他交好的天仙顿时笑出了声。
青冥剑仙摇了摇头，语气里倒真带着几分羡慕。
“一门双天仙，山河一脉这回算是起来了。”
“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什么时候若能有一个走到这一步，老夫怕是比你还要得意。”
太岳天仙哈哈大笑，端起面前仙酿一饮而尽。
“那你慢慢等吧！”
笑声过后，青冥剑仙瞥了一眼大衍仙朝所在的席位，忽然压低声音。
“不过话说回来，你前些日子带着四五位师兄师姐，直接堵到姬氏祖地门口，动静是不是闹得太大了些？”
“听说姬氏那位老祖送你们出来时，脸都是青的。”
太岳天仙冷哼一声。
“敢拿一尊古魔和两名天仙围杀老夫的弟子，只让他们出些血，已经算便宜姬氏了。”
“新任仙皇倒比前一个懂事。你没看今日连安澜都来了，还带了九座宝库？”
众天仙闻言，又是一阵低笑。
有些事情到了他们口中，不过是席间几句闲谈。
落在下面，却足以决定一个仙朝的兴衰，甚至是一尊仙皇的去留。
……
另一边，谢闻川所在的席位已经围满了人。
“谢师弟，你这次可算苦尽甘来了。”
“重川天仙讲道之时，万灵祖树有一缕气机始终垂在山河一脉这边。可见祖师对你们这些后辈，还是极为看重的。”
“以后咱们这些师兄弟，可少不得要仰仗你了。”
一张张笑脸凑在面前，言语比往日不知亲近了多少。
有人甚至主动提起了姬承曜。
“听说那位皇子已经被姬氏召回祖地了？”
“召回？”旁边有人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新任仙皇都亲自派人来赔礼了，他还能有什么好下场？说不定本身就是赔礼的一部分。”
谢闻川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皇族自有皇族的安排，与谢某无关。”
他说得平静，仿佛早已看淡这些纷争。
可玄老却在他识海深处笑得毫不客气。
“小子，装得倒挺像。”
“稳住。”谢闻川在心中回道，“祖师只是答应了我，此事毕竟还没正式宣布。”
周围众人仍在恭维，他们羡慕谢闻川这一脉出了一尊天仙祖师，羡慕他往后终于有了足以与任何道子候选人相争的背景。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再过片刻，所谓的祖师，就要变成师尊。
就在这时，回荡于万象道界的大道之音渐渐止歇。
万灵祖树轻轻摇曳，亿万缕悟道灵光化作一场苍青色光雨，落向各座云台。
沉浸于道音中的众人陆续醒来。
有人怅然若失，有人闭目回味，也有人不顾场合，直接朝树下那道白衣身影叩首行礼。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天仙大典已经到了尾声。
顾长烬却没有起身。
他垂眸望向山河一脉所在之处，声音再一次传遍道界。
“本座尚有一事宣布。”
喧闹声顷刻消失。
“山河一脉第七代弟子谢闻川，根基扎实，道心坚韧，与本座有传承之缘。”
“今日，借此大典………本座收其为亲传弟子。”
短暂的死寂之后，无数人同时抬头。
“谢闻川是谁？”
“山河一脉第七代弟子……莫非就是那位道子候选？”
“一尊天仙的亲传？还是在自己的天仙大典上亲口收徒？！”
一道又一道目光迅速寻找起来。
谢闻川身边那些方才还在恭维他的人，几乎同时安静。
羡慕、震惊、嫉妒，还有一种来不及掩饰的后悔，尽数汇聚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谢闻川缓缓站起身，仔细理了理衣襟。
旁边那名与他交好的弟子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挤出一句。
“谢师兄，你……早就知道？”
“师尊只是顾念本脉香火罢了。”
谢闻川神情平静，语气也很谦逊。
“诸位不必如此。”
说完，他在万众瞩目之下踏出云台，一步步朝万灵祖树下走去。
没人看得出来，他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死死攥紧。
更没人知道，他此刻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爽死了我了！！啊啊啊！！！
修仙这么多年！！今日，是真他娘的痛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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