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完，刘光明也正好看完了那份告急简报。
他原本微皱的眉头，反而舒展开来。
说实在的，他还以为是什么。
闹了半天，是前进搪瓷厂和明阳火柴厂欠煤断了暖气，工人快要抗不住风雪了。
“各位领导，这事确实是我疏忽了。”
随后，刘光明笑了笑，态度格外诚恳。
“这些天我光顾着盯红旗日化厂的产品创新，恢复生产，还有专利申请，把另外两家厂子的具体困难给漏下了。”
“这是我的责任。”
闻言，陆卫东摆了摆手：
“什么话，这哪能全怪你？”
“五个厂子的文件，我们才下了多久？”
“而且，你接手日化厂才几天，又是垫付工资又是改生产线，市里都看在眼里。”
“咱们现在，只是就事论事，毕竟，眼下搪瓷厂和火柴厂这两千多号人，可要等不起了。”
“等不起，那咱们就不等。”
刘光明闻言，站了起来。
“陆书记，林市长，陈副书记，既然如此，这摊子事市里别用财政掏一分钱，全交给我办。”
“我今天回去，就安排人进驻两家厂子。”
三位领导闻言齐齐抬起头，随后对视一眼。
接着，陆卫东沉吟片刻，率先开口，只是语气格外慎重：
“光明，你打算怎么办？”
“红菱煤矿那边可不认白条，他们要的是现款八万块。”
“还有火柴厂的取暖补贴，少说也得五六万砸进去。再加上两家厂子日常跑马转磨的开销，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不是问题。”
刘光明神色从容。
“我在这跟三位领导交个实底：给我一周时间。”
“一周之内，前进搪瓷厂和明阳火柴厂的锅炉房全部点火通暖气。”
“还是这一周之内，两家厂子全员复工，恢复正常上下班，拿钱！”
这话说得极其干脆，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落下来，震得三人半天没接上话。
陆卫东愣了好几秒，伸手虚按了两下。
“光明啊，饭要一口一口吃，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腿。”
随后，他脸上满是关切与担忧，劝解道：
“市里把五家厂子交给你，是要借你的法子盘活死棋，不是要把你当成顶梁柱往死里压。”
林华明也跟着点头：
“卫东书记说得在理。”
“光明，你有筹划是件好事，但按部就班来接，千万别意气用事。”
在他们看来，刘光明这是被红旗日化厂的大胜冲昏了头，年轻气盛，想要一鼓作气把所有的包袱全挑起来。
可那两家厂子是陈年烂疮，哪是一星期就能翻盘的？
面对领导们的劝阻，刘光明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
“几位领导的好意我心里全明白。”
“不过，做生意很多时候就是逆水行舟，有一股劲顶着，大家伙儿才能跟着往前冲。”
他看着陆卫东，神情坦荡。
“压力大点，更不要紧。”
“我是年轻人，抗压，有压力才有奔头。”
“市里既然把重组批文给我办下来了，这时候我就不能往后缩。要是连家属院的暖气都点不着，工人们凭什么信我刘光明能带他们翻身？”
“当然了......”
刘光明顿了顿，语气轻松起来：
“市里先让我放手试试。要是三天后我实在扛不动了，我绝不硬撑，肯定厚着脸皮跑来找市领导，到时候市里再出手也不迟。”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有退路也有担当，陆卫东三人对视一眼，都不由得暗自点头。
“行！”
陆卫东下了决断。
“既然你有这个魄力，我们这就一句话，那就是，市里全力配合你！”
“行，多谢各位领导。”
“那我这就回驻地拉队伍，下午直接去前进搪瓷厂！”
刘光明干脆利落地敬了个礼，转身推门而去。
……
下了市委大楼的台阶，外头的冷风夹着细碎的雪粒吹过来。
刘光明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快步钻进了等在路边的车里。
坐在后排，他靠在软垫上闭目沉思。
在办公室里当着三位市领导的面立下那样的军令状，自然是因为，他心里有一本的账。
首先就是现钱。
拿出十几万垫付煤炭钱和取暖费，对当下的光明商贸来说，根本算不上太多。
更深层的底气，在于商业逻辑的契合。
前进搪瓷厂和明阳火柴厂，毕竟是他主动选择的两家企业，更是两家纯粹的民用轻工消费品企业！
搪瓷脸盆、印花痰盂、大茶缸、炖锅，还有家家户户做饭点炉子离不开的火柴。
这些东西在九十年代，也算得上是老百姓天天都要用的刚需日用品。
它们为什么会深陷三角债濒临倒闭？
不是老百姓不需要脸盆和火柴了，而是这帮国营厂的大爷们闭门造车，几十年不变样。
设计风格就算了，更有生产出来的东西款式土得掉渣、质量粗糙劣质，根本比不上南方悄悄摸进来的便宜塑料制品，才是关键。
再加上原先的供销社全线瘫痪，货堆在库房里发霉，外头的货车进不来，产品根本见不到消费者。
生产端与终端市场彻底脱节，这才是厂子快要被憋死的根本原因！
而刘光明手里有什么？
他手里握着遍布全沈市上千个点位的供销社网络，更有马华腾搭建的聚客通数据系统！
和红旗日化厂一样，只要把产品稍微动点手术，改改花样，借着连锁网络的风口铺出去，根本不愁卖不掉。
至于眼前最要命的家属院断暖、工人闹事，看起来凶险万分，可在刘光明眼里，反而是个千载难逢的切入点。
天寒地冻，两千多号人受冻受苦，人心慌乱到了极点。
这时候，谁要是能把热气腾腾的暖气给他们送进屋里，谁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只要借着送煤点火这把火，把老百姓的心给收拢过来，后面不管是砸烂大锅饭、推行计件工资，还是清退混日子的闲散干部，阻力都会小上一大半。
人心齐了，事情就能干，厂子就能活！
此刻，他要考虑的事情，很简单。
那就是......
第一步该怎么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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