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染成了深棕色，不亮，但衬得脸色好了很多。发尾烫了一些弧度，松松地垂在肩上。
她愣了一下，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头发，发丝软软的，有弹性。
韦红霞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又低下头去，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自己这张脸。
孙老头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的新形象，看了一会儿，像是很满意。
“走吧。”他转身付了钱。
从理发店出来，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韦红霞穿着那件新外套，头发垂在肩上，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烫过的弧度会轻轻晃一下。
孙老头走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过了好一会儿，孙老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淡。
“她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好看。”
韦红霞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站在阳光下，新外套被风吹起一角，头发在光里泛着微微的棕色光泽，像是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枣树底下，头发乌黑的她。
那不是穿针引线织出来的，是一双老手在她身上，轻轻揭开了什么。
她看着孙老头转身继续走的背影，慢慢跟上去，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伸出手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件深蓝色的新外套穿在身上，不紧不松，像是早就该有这么一件衣服挂在她的衣柜里，等着她有一天穿上它出门。
出发那天早上，韦红霞把那件深蓝色的新外套穿上了。她站在镜子前面，把领子整了整，又把头发拢了拢。
头发染过以后软了许多，那些烫卷的弧度松散地垂在肩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了房间。
孙老头已经换好鞋在门口等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比平时精神不少，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不大。
看见韦红霞从房间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走吧”，便先出门去按电梯。
孙老头开了一辆旧车，深灰色的，擦得还算干净。
韦红霞坐在副驾驶座。
车开了，窗外的街道慢慢后退，楼房渐渐矮下去，田野和天空慢慢开阔起来。
孙老头开得不快，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像是在享受这一段路。
韦红霞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飞快后退的树木和房屋，那些她不熟悉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变近。
她不知道那个古镇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湖的水清不清，也不知道这三天她会看到什么。
只觉得车开起来以后，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凉凉的，但又不像冬天那样刺骨。
古镇比韦红霞想象的要安静。
石板路两侧是旧式木楼，屋檐下挂着灯笼，白天没有点亮。
桥确实很多，短短一段河道上架着好几座，石砌的，桥面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青苔。
韦红霞走在桥上，桥下的水是绿的，不深，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她停下来，扶着桥栏往下看，水面上映出她的脸，头发微微卷着，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认出那是自己，旁边有人牵着狗从桥上走过，她让了让，又看了一眼水面才继续往前走。
孙老头走得不快，在桥那头等着她。
她没有急着跟上去，等他走远了又慢慢走过去，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地走。
午后的阳光穿过柳树的枝条，在他们身上洒下细碎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要把他们也揉进这片安静的时光里。
晚上他们在一家临河的小饭馆吃饭。
孙老头点了几个菜，一壶热茶，坐在窗边，能看见河面倒映的灯火。
他夹菜的时候，筷子没有抖。
韦红霞低头吃着碗里的饭，觉得这里的菜比她做的淡一些，但味道不错。
窗外的河面上偶尔有船经过，船头挂着一盏灯，在水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她看着那道光出了神，忘了碗里的饭还剩小半碗，等她回过神来，端起来慢慢吃完，没有再抬头看那些船。
孙老头坐在对面喝茶，也没有催她，两个人隔着桌上那盏茶壶里升起的热气，像是各自走了一段各自的路，又在同一盏灯下坐下来歇脚。
第二天他们去了那个湖。
湖不大，水很清，岸边种着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
孙老头租了一条小船，船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话不多。
韦红霞坐在船尾，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滑过指缝的时候带着一种柔韧的阻力。
她把手收回来，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船板上留下几粒圆痕。她看着那些水痕慢慢变淡、消失，又把手放进了口袋里。
孙老头坐在船头，背对着她，看着湖面，没有回头。
船夫又撑了一下篙，船往湖心深处移了一段，岸上的树影在水面碎成细小的光点，随着船身的晃动聚了又散。
韦红霞觉得自己像是这一整片湖水上最安静的一片叶子，正顺着水波的方向慢慢漂着。
回来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
韦红霞靠在副驾驶座上，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她没有睡，但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影子一点一点地沉入更深的颜色里。
孙老头开了一段路，说了一句：“红霞，以后每年都出来走走。”
韦红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安静，像是一句没有说完整的话落在风里。
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在应他，还是在应这个她从未想过的日子。
那趟旅行之后，日子像是被重新拧紧了一点点。
韦红霞早上起来做饭的时候，会发现灶台上多了一小袋新买的红枣。
孙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买的，放在那里。
她看见了，没有问，熬粥的时候放了几颗进去，粥就有了淡淡的甜味。
那盆月季搬到阳台上以后，一直晒着太阳，新开了一朵，比之前那两朵都要大一些，颜色也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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