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胸膛还在起伏，目光越过皇后落在魏征那张铁板一样的脸上。
魏征梗着脖子，脊背挺得跟标枪一样，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
“陛下刚定下死刑三重审的新制，要杀臣，也得刑部和大理寺审过才能动刀。”
“臣这就自己去刑部投案受审，绝不让陛下为难。”
“站住！”
李世民立马喊住。
魏征的脚步停了，转过半个身子。
李世民两只手撑在御案上，胸口起伏不停。
刑部。
他要是真去了刑部受审，这事要怎么审？
审什么？
审朕霸占弟媳？
到时候整个大唐所有人都知道了。
可恶的乡巴佬！
这分明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回椅子。
“朕没说江阳那诗写错了。”
“霸占弟媳……当然不对。但杨妃救过朕的命，虎牢关一夜，若非她以身犯险，朕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了。”
“你们让朕忘恩负义？”
魏征语气冷得能结霜。
“报恩？”
“陛下，报恩的法子有一百种。赐金银，赐田宅，赐封诰，赐品阶，哪一样不行？”
“偏要纳为妃。”
“陛下扪心自问，这到底是报恩，还是贪恋人家美色？”
李世民的喉结滚了一下。
魏征没停，语速不快，但一刀比一刀深。
“天下人不傻。陛下把弟杀了，转头把弟媳接进宫里封了妃位，说是报恩，有人信吗？”
“臣信陛下确实感念救命之恩。臣不信的是，陛下若非觉得杨妃貌美，断不会用这种方式报恩。”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两下。
杨妃确实美。
那种美不是脂粉堆出来的妖冶，是骨子里带着的温婉端庄。
当年在虎牢关，满身血污地替他包扎伤口的时候，那张脸就刻进了他脑子里。
他想辩，但辩不出来。
魏征看着李世民沉默不语，嘴角往下一撇。
“江阳那竖子虽然嘴欠，但有句话说到了点子上，陛下开了这个头，后世子孙必然效仿。”
“父霸子妾，子夺父妃，兄纳弟媳，弟占兄妻，到时候天下人耻笑的不止是陛下一人，是整个李唐皇室。”
“大唐若因伦理败坏而亡，陛下就是罪魁祸首。”
这话跟江阳下午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两个人，一前一后，同样的刀子往同一道伤口上捅。
李世民这回没发火。
同样的话听第二遍的时候，理智就压过了愤怒，开始真正在想这件事的后果。
殿内安静了很久。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没有开口，只是静地看着丈夫。
李安仁缩在柱子后面，大气不敢出，心脏砰跳得厉害。
终于，李世民开口了，“那依你之见，现在该如何补救？”
魏征的眼底闪过一道光。
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上前一步，语气从冷硬变成了沉稳，条理清晰得像提前打好了草稿。
“陛下当众反省此事，明确强调伦理纲常不可乱，大唐皇室此后不得再开此例。堵住天下悠之口。”
“剥夺杨氏妃号，她不再是陛下的妃子，而是以救驾之功受封的诰命夫人。”
“赐府邸一座，赐金银田产，让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半年之后，确认杨氏并未有孕，准许其改嫁。可赐嫁功臣之中未娶妻者，由朝廷备嫁妆，风光地嫁出去。”
“如此一来，杨氏余生安稳富足，嫁了好人家，过了好日子。陛下既报了恩，又全了礼法。天下人看在眼里，只会夸陛下重情重义又知错能改。”
“谁还能挑陛下的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顶某处，好半天没说话。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侧，轻声开口。
“陛下，魏大夫说的在理，杨妃是个好女子，值得更好的归宿，而不是一辈子顶着弟媳的名头被人议论。”
李世民许久点了点头。
“退下吧。”
魏征躬身行礼，转身大步走出了两仪殿。
长孙皇后冲李安仁使了个眼色。
李安仁如蒙大赦，抱着笔墨册子溜出了殿门。
殿内只剩帝后二人。
李世民撑着额头坐了很久，忽然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朕去一趟杨妃那儿。”
长孙皇后没拦，只是点了点头。
“陛下做得对。”
……
杨妃的寝殿在太极宫西侧偏殿。
李世民推门进去的时候，杨妃正在窗前绣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浮起惊喜。
“陛下怎么来了？”
她站起身迎上来，眉眼弯弯，声音柔得能滴水。
确实美，那种不施粉黛也让人挪不开眼的美。
李世民看着她，胸口闷了一下。
他在杨妃对面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朕要跟你说件事。”
杨妃的笑容收了几分，歪着头看他。
“陛下请说。”
李世民把事情说了。
杨妃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绣花针从指尖滑落，叮地一声掉在桌面上，眼眶红了，泪水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陛下……妾身不在乎什么名分。”
她的声音哽咽发颤，攥住了李世民的衣袖，手指头用力得发白。
“妾身仰慕陛下，不是一天两天了。从虎牢关那晚起，妾身这辈子心里就只有陛下一人。”
“做宫女也好，做浣衣女也好，只要能待在陛下身边，妾身什么都愿意。”
看着她满脸泪痕却依然不肯松手的倔强，李世民的心软了，
但紧接着，江阳和魏征的话浮现在脑海。
现在就敢当着他的面嘲讽挖苦，等他百年之后呢？
天下人怎么编排？
李世民伸出手，轻轻掰开杨妃攥着衣袖的手指，“朕也是为了你。”
“你留在宫中一日，外头的人就议论你一日。说你是弟媳，说朕贪你美色，说你……不知廉耻。”
杨妃的身体颤了一下。
“这些话，朕不愿你再听。”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杨妃，目光里有愧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个帝王做出决定之后的不可动摇。
“这一世，咱们做兄妹。”
“朕赐你府邸，赐你金银田产，护你一世周全。日后若遇良人，朕亲自为你备嫁妆，风光光嫁出去。”
杨妃的泪流得更凶了，张了两次嘴，想再求一句。
但她看见了李世民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犹豫了。
杨妃慢慢低下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还在抖，但声音已经平了下来。
“……妾身，遵旨。”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了她三息，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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