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登的脸颊埋入一片难以言喻、颠覆理性的温暖,毫无抗拒地在上面挂了一会儿。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很深。
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里都是薇拉的气味,他能清晰感到她的心跳,听到她心满意足的喟叹。
薇拉很有理由担心高登。
对于叛国源质猎人的处刑都是在君王山上执行的,许多声名煊赫的猎人在那里陨落。
过了会儿,她确认高登的脑袋还连在脖子上,这才彻底放心,把高登放下。
她没有丝毫羞涩,只是睁大眼睛看他。
“……好了,走吧。”高登整理衣领,恢复到“什么都没发生、我依然深不可测”的高人形态。随后匆匆往上走,薇拉紧跟其后。
街对面蹲着打伞的六个病人如蒙大赦,捂着腮帮子进入诊所。
回到二楼。
房间格局很乱,但这是浑然天成的杂乱,高登和薇拉闭着眼也能准确找到每一件东西,知道东西放在哪、去哪拿,这就是生活。
高登一进门就讲起君王山的故事。
“我们和伦德尼姆的学贷之王谈了从河里批量挖泥巴的事情,雇佣一大批人,买巨大的反应釜。我还提醒她,黑水隐修会偷了帝国两百万金镑……”高登叨叨咕咕。
薇拉趴在桌子边缘,嘴里含着一块柠檬味的能量糖,眼里都是高登。
高登讲那座永远光明的山峦,讲帝国政务大厦,讲到慷慨卿办公室里记着他全部债务的档案柜,也讲蒙福特伯爵在台阶上毕恭毕敬地攀行,讲到泥巴精炼厂、讲到未来铁路可能修到地下。
真神奇。薇拉全神贯注地听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今天只是去楼下买了面包。
是自信?还是勇敢?这个人既能因为区区一个铜分而高兴,也能站在君王山上,跟帝国高官大谈鱼人的命运。
薇拉从没想过自己能走上那座山。
那里是权势者的地盘,他们站在山巅,用疏离的态度俯瞰尘世,死人活人对他们来说都是数字。
“你以后,经常去那里?”薇拉咬碎糖块。
“绝不。且不说我有没有机会,就算有机会我也不去。在那种地方呆的太久,只会泯没人性。”
薇拉这才松了一口气,把嘴里的糖咽下去。
“但是,你与黑水隐修会关系更差。”薇拉说。
“我估计在暗杀名单上又往上提了。”
想到隐修会的事,高登找出窗台上的近期报纸,不少都跟隐修会活动有关。
《市内出现巨大生物活动痕迹,专家建议不要靠近投喂》
《下水道传出优美歌声,市长确认从未批准地下演出》
《黑水河岸惊现上百双无主鞋子,成色良好,欲购从速》
报纸其他地方也刊载了岸上溺亡案,死者数量仍在以每周一到二人的频率增加。
“……”薇拉看着高登,欲言又止。
“说。”
“这里不能继续住了。”她低下头。
黑水隐修会正在持续打探高登·维克的住处。
下一次袭击可能是现在,可能是今晚。
一旦敌人动手,他们未必会死,也随时能撤。但骑士路九号肯定完了。
“我们收拾一下,随时跑路黄金橡树庄园。时不我待,城里并不安全。”高登看着四周。
薇拉没有开始收拾。过了几秒,她才忍不住开口。
“但是,我喜欢这里。”
她走过世上许多地方,仓库,阁楼,桥洞。过去的薇拉从来不怕流浪,更不在乎所谓的居住环境。
可现在,五十五平米大的骑士路九号是多么讨人喜欢啊。
这里格局紧凑,卧室一大一小,装满他们各自的杂物。
淋浴间很窄,得轮流用,一个人洗,另一个人只能听和想象。
锅子里总是煮着牛肉,咖啡壶总是冒汽。餐桌用来吃饭,也用来摆满账本和材料。
类似的记忆很多,零零散散,不值钱,但都在她心里。
“只是去郊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把庄园改造成反密教堡垒。况且,我们本来也要在那里呆十天,总得带些牙刷、被子、锅碗瓢盆啥的,如果不从家里运,那就得重新买……”高登宽慰。
“我喜欢这里。”薇拉又说了一遍。
“又不是不回来了。”高登走到薇拉身后,拍拍她的肩膀。
“你呢?”
“什么我?”
“从那个庄园到大学,会迟到。”薇拉抬起头。
“我只能搬去跟夏洛特住。毕竟我是她的家庭教师。”高登一本正经。
“怎么会?不行。很坏。”薇拉的眼神凶狠起来。
“哪里坏?”
“全都坏。”
“暂时的,我发誓这非常非常的暂时。等报告会结束,我火速去庄园跟你汇合。”
“……”薇拉深呼吸,“如果敌人跟到那里,我就杀死他们。”
“很好,很有精神,这才像你。”
薇拉终于站起来,走到她的小卧室。
她打开一个小铁皮箱,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好像每塞进去一个东西,骑士路九号就会离她远一点。
她从没有这么讨厌一个组织过,黑水隐修会不但杀人、污染黑水河,现在还逼她搬家。
薇拉把义卖时候拿到的那个发条鸟先塞进角落,下面压着高登画像。
“锅也带走?”她问。
“带,那边没锅。”
“你下面缺口的水杯?”
“带,提醒我这个世界并不完美。”
“我给你买的毛巾?”
“很重要。那边的洗浴条件估计不好。”
高登把东西都收拾好。
最后,又拿起那个令人魂牵梦萦的源质胚胎。
细线缠绕在它身上,他把呼吸与脉搏传递给它,希望它懂点道理。
经过这段时间的胎教,它回应高登的频率似乎也变多了。有时他呼吸变快,它便轻轻收缩。有时他心跳放缓,它的活性也会沉寂下去。
“龟孙,爷最近这么折腾,都是为了你啊。”高登把它举到高处,背着手看它。
它稍微动弹了一下,十分无辜。
……
之后,一直到六月,薇拉都在黄金橡树庄园准备。
她搬入实验器材,刷上防污漆,地上铺着铁板,逃生通道也准备好。她截断庄园的水管,封死水井,囤积食物和饮水,等待高登结束这次至关重要的报告,二人即可相会。
高登则暂时住到金狮大道上的蒙福特家。
理由非常正经,他毕竟是夏洛特的家庭教师,而且又要一起做课题。
两个大学生一起彻夜谈论怎么解决小组作业,是非常自然纯洁的事,完全不值得被伯爵过度解读。
令蒙福特伯爵难以介入的是,夏洛特的课业确实进步了。
譬如,她早已把《黑水河水与异常消化道症候的初步关联》完全写好,像一篇真正的研究报告,对照组设置正确,结论也基于严谨的证据,教师们对她的评价持续上升。
也因此,每当伯爵看到高登出现在餐桌旁,都必须默念些什么。
他正在帮助家族进行投资规划。
他真的在辅导女儿的功课。
如果他死了,夏洛特会伤心。
默念完毕,他才能把嘴边的“给我滚”咽下去。
报告会前一天,夏洛特带高登检查实验耗子。
“在这……”
夏洛特带高登进入大房间。
黄铜笼架仍然排列整齐,像一座管理严格的老鼠监狱。
无浓度组的小白鼠们岁月静好,吃饭、睡觉,公母隔着栏杆拱鼻子,享受幸福鼠生。
低浓度组的毛发潮湿,喜欢趴在水碟里,像白色的抹布。
中浓度组的看起来非常焦虑,总是渴盼着再多喝点水,喝完自己的再看着隔壁的。
高浓度组的……
基本都在健身,发泄变异后过剩的精力,有的抱着黄铜螺母,一遍遍举过头顶。有的用尾巴勾住笼杆,倒挂卷腹。还有两个在摔跤,使用回旋鼠踢,需要夏洛特把它们的笼子分开。
“带螺母的这只,昨天还只能把螺母抬起来,今天就能举过头了。”夏洛特记录新发现。
“食量呢?”
“大幅上升,比昨天多吃了22%。鼻孔变得狭窄,鳃也变多了。”
高登逐项检查。
这批实验很有价值,既证明了黑水河灵性对生物的诡异塑造作用,也把它的过程记录得明明白白。
先改变习性,然后改变代谢状况,食欲上升,运动能力激增,最后才畸变呼吸器官和骨骼结构。
“还有……”夏洛特走到尽头,“这家伙又死了。”
一如既往,耗子当中有个爱装死的。
这头大白鼠格外肥壮,四脚朝天,舌头从嘴角耷拉出去,躺在木头刨花上,面前就是饮水槽和饲料槽,还有一个小铃铛。
【升变白鼠怪。是的,是的,老鼠玩意儿。】
“没事。还活着。”高登能感受到故意放慢的心跳。
这家伙每天都会死一会儿,只要人和女仆走远,它就会复活,继续偷吃。
夏洛特俯下身,仔细观察,大白鼠一动不动。
“你知道吗……”夏洛特神神秘秘地说,“它现在会说话,还会按铃铛,这都是我训练的。”
“尊嘟假嘟。”
“这是洛格里斯语吗?”
“以后会是的。”
“看好了。”夏洛特打响指。
大白鼠翻身过来。
下一刻,它看着夏洛特手里的饲料,喉咙里畸变软骨慢慢摩擦,声带振动,竟缓缓吐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吃。”
高登眼前一亮。
进化得太快了。
这是适应环境的高级阶段……
模仿!
“按铃铛是怎么个事?”高登问。
大白鼠看了看夏洛特,拍了下铃铛。
叮。
夏洛特立刻把掺了鳞状结晶盐的饲料撒进去,它大口吞噬,三口吃完,又按。
叮。
夏洛特皱了皱眉,又给了它一点。
叮。
夏洛特继续喂。
几次之后,她把手里的饲料袋倒光。
夏洛特满意地点头。
“你看。”夏洛特介绍,“这就是训练的结果,通过我的努力,它把铃声和进食联系在了一起,我命名为‘夏洛特的鼠’效应。”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它一按铃,你就喂东西,所以应该叫‘鼠的夏洛特’效应。”
“……”夏洛特缓缓转头。
果然,大白鼠又开始按铃铛。
叮、叮。
“快。”它催促。
“它又学会新的词了。”夏洛特讶异。
“看来训练卓有成效。”高登仔细观摩。
“今天没有了。”夏洛特对大白鼠宣布。
“母的玩意儿,坏!”大白鼠抗议。
夏洛特红温。
“我去拿枪。”夏洛特微笑转身。
“吃的!吃的!”大白鼠继续尖叫。
高登眯起眼睛,放出神之一线,无形穿过铁笼缝隙,暗中爬上大白鼠脖子后面的震颤腺,缠绕其上,瞬间收紧。
大白鼠浑身一哆嗦,尿吓出来几滴。
它不喊了,也不叫了,神情中浮现极度惶恐,那表情离奇生动,压根不像老鼠该有的样子。
“你听得懂人话?”高登盯着它,“过来。”
大白鼠老老实实走到笼门前。
“坐下。”
它坐下。
“张嘴。”
它露出两颗门牙。
“倒立转三圈学狗叫。”
大白鼠看了高登一会儿。
那一眼里有屈辱、愤怒,但高登捏住了命运的震颤线,它不得不倒立,转三圈。
“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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