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线车间的顶棚漏着风。
寒气灌进来,跟满屋子的机油味撞在一起。
两台老式拉线机正发出“咿呀”的惨叫声,还有刀头刮削着钢管内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听得人心头难受。
此时,一个老师傅趴在机床前,拿手背蹭了蹭脑门上的汗。
“不行啊,刘主任!”
老工人直起腰,指着刚卸下来的一根枪管。
“这刀头太钝了,拉出来的阴阳线全是毛刺。”
刘大拿没说话,他蹲在地上,看着地上摆着十几根废铁,随手捡起一根,对着灯泡眯眼瞅了半天。
“报废率快一半了。”
他把枪管往废料堆里一扔,发出咣当一声响。
“照这个进度,就算全厂三班倒,一天到晚撑死搞出五十根合格的。”
赵克明从车间外头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脚下一顿。
“五十根?”
赵克明走到机床跟前,伸手摸了摸发烫的机器。
“半个月要交样枪,还要准备后续的量产方案,一天五十根,够干什么?”
刘大拿急得一摊手:“赵专员,这已经是拿命在拼了!”
“毛熊那边捡来的二手破烂,能转起来就算祖师爷保佑。”
“你就是把我刘大拿填进锅炉里,它也变不出新刀头啊!”
车间里的人停了手里的活。
几个年轻学徒低着头,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干。
气氛沉得像要下雨。
这时,马骄阳踩着地上的铁屑走过来,身后跟着沈国瑞。
他从刘大拿手里抽出那根刚拉好的枪管。
管身还带着机削的余温。
马骄阳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手电,从枪膛这头照了进去。
转了两圈。
“不行,废了。”
他把枪管立在地上。
“刀头抖动太大,膛线深浅不一。”
“而且传统切削把金属的纤维流线切断了。”
“这管子装上枪,打不到三千发就得扩膛。”
沈国瑞跟在后面,叹了口气。
“唉,咱知道它不耐用。”
“可不这么一刀刀抠,膛线还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骄阳,这回你是真把自己逼到死胡同了。”
马骄阳没说话,他走到墙角,伸手拔掉拉线机的电源电闸。
“咔哒。”
车间里的噪音瞬间没了。
老师傅们愣住了。
“马总工,你这是干啥?”
马骄阳淡淡道:“停工。”
马骄阳把手电塞回兜里:“这破机器不用了,全拆了扔废铁房去。”
刘大拿瞪大眼,差点跳起来。
“啥??拆了?!”
“马总工,咱就指望这两台老掉牙的祖宗保命呢!拆了它,你拿嘴吹出膛线啊?”
赵克明也急了,伸手去抓马骄阳的胳膊,大声道:“骄阳同志,赌约是赌约,你不能破罐子破摔。”
马骄阳没理他,走向了车间里唯一的黑板。
“都过来。”马骄阳沉声说道。
沈国瑞和刘大拿对视一眼,带着几个光膀子的工人凑了过去。
马骄阳侧着身子,右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用力画下一条笔直的粗线,粉笔在木板上摩擦,带出尖锐的杂音。
他在黑板中央画了一个圆柱体,代表钢管。
接着,他在圆柱体内部画了一根带有螺旋纹路的细长棍子。
最后,在圆柱体的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画了四个粗壮的方块,方块上画着指向中心的箭头。
“看清楚。”马骄阳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我们以后不用刀去‘切’膛线。”
马骄阳用指关节敲着黑板上的四个方块:“我们直接用锤子‘砸’。”
粉笔在灰黑色的木板上被他敲得笃笃作响。
他转过身,看着一屋子大眼瞪小眼的人。
“切削是最笨的法子。”
“我们要造的,是径向精锻机。”
“用冷锻技术。”
沈国瑞挤到黑板跟前,满脸疑惑。
“冷……冷什么?”
“冷锻。”
马骄阳用粉笔杆点着黑板上的四个锤头。
“先把一根留好余量的无缝钢管,套在一根带有膛线阴模的芯棒上。”
“然后,从四周用这四个锤头,以每分钟几千次的频率,往死里砸!”
他做了一个向下重砸的手势。
“把钢管硬生生砸一圈,金属受力流动,自然就贴合了内壁的芯棒,管子拉长,内膛的阴阳线一次成型!”
他说的很简单,但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刘大拿张着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啥玩意?砸?”
刘大拿瞪着眼睛:“马总工,你开什么玩笑?膛线那是精细活,精度要求按毫米算!拿锤子砸钢管?那不是直接把管子砸瘪了吗!”
“是啊!硬砸能砸出精度来?”
老工人们也在一旁直摇头,打了一辈子铁,从来没听说过膛线是砸出来的。
马骄阳也不恼火,扔掉半截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不仅能,精度比切削高一倍,金属纤维没被切断,反而被砸得更密实!”
“这种枪管,寿命至少八千发往上。”
“最关键的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
“拉线机抠一根管子要两个钟头。”
“精锻机砸一根管子,只要三分钟。”
“什么!”
赵克明的呼吸重了起来。
他听不懂复杂的机械理论,但他听得懂“三分钟”这三个字。
“骄阳,这技术能实现吗?”
马骄阳总不能说,白头鹰和毛熊都在实验室里搞,属于最高级别的保密技术。
他扯过一块抹布擦手:“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就能实现!”
沈国瑞盯着黑板上的草图,手指头忍不住哆嗦。
“好法子……真是天大的好法子!”
“可是骄阳啊!”
沈国瑞一拍大腿:“咱上哪去买这神仙机器?”
“买不到,我们就自己造。”
马骄阳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中午吃什么。
他走到工作台前,敲了敲铁质的台面。
“图纸我来搞定!从今天起,一车间停止所有旧式枪管的切削。”
“全力改制精锻机。”
几个带班的师傅互相瞅了瞅。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钳工忽然提出问题:“可这机器要硬砸合金钢,那四个锤头的劲儿,不得上百吨啊?”
“是啊,马总工,这不行的!”
刘大拿扯着嗓子,“你要靠砸来完成冷锻,那这四个锤头,每一次落下,至少得承受几百吨的瞬间冲击力!”
刘大拿指着车间里的那些老机器。
“咱们厂现在连造普通机床的铸铁都凑不齐!上哪去找能承受几百吨冲压还不变形的极品合金钢?”
“没有材料,没有大型加工设备,这台精锻机,咱们拿什么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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