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五十七，我站在小馆门口，手里还捏着手机。
专项群没新消息。
赵宏涛没新消息。
人事也没新消息。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推门进去。
店不大，门口摆着两盆快蔫的薄荷，墙上贴着手写菜单。后厨炒菜的声音一阵接一阵，油烟里混着花椒和米饭味。
许薇已经到了。
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她的手机扣在旁边。
我刚走过去，她先看我两只手。
“电脑呢？”
“办公室。”
“真没带？”
“真没带。”
许薇看了我一眼。
“那你刚才站门口，为什么不进来？”
“看时间。”
“你看了多久？”
“半分钟。”
“你的半分钟，够回三条工作消息。”
我拉开椅子坐下。
“我没那么夸张。”
许薇没接，只把菜单推过来。
“点菜。今天别把菜单当待办事项。”
菜单第一页是小炒黄牛肉。
六十八。
我翻到第二页，又翻回第一页。
“这家牛肉有点贵。”
“你昨天刚退了五千一押金。”
“押金是还我的，不是请客奖励。”
“你还挺会分。”
“钱本来就得分。”
许薇看着我，没忍住笑了。
“那你点什么？”
“干锅花菜，再加个番茄鸡蛋汤。”
“肉呢？”
“花菜也有油。”
“周平安。”
“怎么了？”
“你现在住新房，不是刚下火车来找工作。”
“住新房的人也得看菜单。”
许薇抬手叫服务员。
“小炒黄牛肉，干锅花菜，番茄鸡蛋汤，两碗饭。”
我刚要说够不够，她已经把菜单递回去了。
“今天我请。”
“那更不能点牛肉。”
“为什么？”
“你请客，我更不好意思。”
“那你少吃两口。”
我闭上嘴。
菜还没上，许薇问：“新房住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门锁没坏，窗户能关，燃气能点，床单洗了。”
“鱼呢？”
我抬头。
“你怎么也问鱼？”
“你妈发了张鲫鱼炖豆腐。”
“她发朋友圈了？”
“没拍人，就拍了锅。还问我会不会做饭。”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怎么答的？”
“我说会一点。”
“那她肯定挺满意。”
许薇弯了下唇角。
“她说，平安只会烧水，让我有空教教他。”
我把水杯放下。
“我妈对外宣传挺稳定。”
“挺诚实。”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下意识掏出来。
许薇没抢，也没说话，只把纸巾盒推到我面前。
正好挡住屏幕。
“吃饭。”
“可能是工作。”
“真急会打电话。”
我还是低头扫了一眼。
专项群。
冯静发了第二批用户选择数据，艾特了王经理和杜经理。
没艾特我。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许薇看见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次没找你？”
“暂时没有。”
“那你脸怎么还是那样？”
“什么样？”
“像有人把一张没填完的表贴在你额头上。”
后厨把菜端上来。
干锅花菜落桌时还在滋滋响，小炒黄牛肉带着青椒味，油光亮得很。
许薇先给我夹了块牛肉。
“你们那个空气炸锅，结束了吗？”
“阶段结束。”
“锅发出去了？”
“第一批发了，系统也改了。后面补发、退款、替代方案，各部门按常态处理。”
“那你呢？”
我筷子在米饭里扒了两下。
“赵宏涛想让我继续接着。”
“接什么？”
“把后面所有人没接好的地方，再接一遍。”
许薇没笑。
“文件怎么写的？”
“原来的线上运营不减，后面协同、异常汇总、夜间响应再加上。期限没写清。”
“你回了吗？”
“回了。没写清，不确认。”
“他不高兴？”
“没骂。”
“那就是不高兴。”
我看她。
“你怎么判断的？”
“你每次说‘他没骂’，都像在说他把杯子放轻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差不多。”
许薇夹了一块花菜，吃完才问。
“你最怕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轻。
隔壁桌有个小孩把勺子掉到地上，哭得像天塌了。服务员弯腰去捡，顺手又拿了一把新的。
我看着碗里那块牛肉，半天没夹。
“怕不点，别人觉得我不配合。”
“点了呢？”
“怕以后谁都来找我。”
“半夜也找？”
“嗯。”
“明明不是你的事，也找？”
“嗯。”
许薇点点头，抽出一张纸巾，拿笔在上面画了两栏。
左边写：
能接。
右边写：
不接。
她把笔递给我。
“写。”
“在饭店？”
“你不是最爱留东西吗？纸巾也是纸。”
我接过笔。
左边第一条，我写得很慢。
现岗位线上运营。
专项阶段交接。
责任、期限写清楚的项目。
右边我写：
原工作不减的长期加挂。
没写负责人的夜间响应。
替技术、产品、品牌作决定。
写到最后一条，笔尖在纸巾上停了一下。
许薇看了两眼。
“你不是没想清楚。”
我抬头。
“写出来不代表他们愿意。”
“他们愿不愿意，是周一会议里的事。”她说，“你先别把自己那部分删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李博。
发来一张照片。
黑色衬衫挂在椅背上，旁边放着黑色签字笔、充电宝和透明文件袋。
【哥，我妈让我把黑衬衫再洗一遍，说有股柜子味。】
许薇瞥了一眼。
“李博？”
“周六试岗。”
“他爸妈挺上心。”
“他爸比他还紧张。”
我回他：
【洗。顺便看看扣子齐不齐。】
李博秒回：
【我爸已经数过两遍。】
许薇笑了。
“你们现在都挺会查东西。”
“查过一次大的。”
“查东西没问题。”她说，“别连吃饭都查。”
我低头继续吃。
后面那两块牛肉，我本来想留给她。
许薇看见，直接夹走一块。
“你不是说少吃两口？”
“我请客，不影响我吃。”
“这个逻辑不严谨。”
“吃饭别开会。”
我闭嘴。
吃完出门，许薇已经结了账。
我站在收银台边，还是看了一眼小票。
一百二十六。
许薇从旁边看我。
“放心，没把你卖了。”
“我不是看这个。”
“那你看什么？”
“看有没有多收餐位费。”
“周平安。”
“习惯。”
她摇摇头，先往外走。
下午太阳有点晒，街边新开了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没卖完的向日葵。
许薇站在路边，回头看我。
“周一谈完，给我发个消息。”
“汇报结果？”
“告诉我纸巾带没带进去。”
我摸了摸手机壳后面。
那张纸巾折得不厚，硌在手指上。
“带了。”
“行。”
她拦到车，坐进去前又补了一句。
“别把菜单写成会议纪要。”
车开走后，我站在路边，手机亮了一下。
人事行政发来新邮件。
主题：
岗位职责调整沟通会补充材料
邮件正文写着：
【请提前阅知附件内容。相关沟通完成后，请于会议现场填写确认意见并交回。】
附件是一份《岗位职责调整确认单》。
最下面只有两个方框。
【同意接受】
【不同意接受】
没有“待补充”。
没有“另行确认”。
我站在向日葵旁边，手指碰了碰手机壳里的纸巾。
周一那张纸上，有人要我勾一格。
我得先把该写的字，写到那张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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