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星海比林砚预想的更加凶险。
踏入暗星海的第一个时辰,他就明白了这片虚空为何被九域修士视为畏途。星辰极其稀疏,往往飞行数十里才能看到一颗黯淡的孤星,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引力混乱到了极点,脚下的星辰之力凝聚的落脚点会忽然塌陷,头顶的虚空会猛然下沉,左右前后没有任何参照物,方向感在踏入暗星海的瞬间便被彻底剥夺。
更危险的是暗星海中的虚空暗流。那些暗流没有规律,来去无踪,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随时可能从任何方向涌出。林砚的斗转玉衡在暗流涌来的瞬间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预兆,他一把拽住明心的衣领,星罗步全力催动,在暗流吞没他们之前横移了数十丈。一道漆黑的虚空暗流从他们原先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暗流中裹着无数碎裂的星辰残骸,每一块残骸都携带着足以撕裂洞天境修士护体罡气的冲击力。
“施主!”明心被拽得踉跄,光头在黑暗中晃了晃,“刚才那是什么?”
“虚空暗流。暗星海的特产。”林砚松开他的衣领,目光扫视四周,“这片区域是九域之间最不稳定的虚空地带,常年有暗流涌动。我们得加快速度,不能停留。”
两人继续前行。林砚以银骨中虚空之力的共鸣为指引,锁定天元域禁地的方向。虚空之眼在极远极深的地方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银紫色光芒,与他的银骨遥相呼应。那股共鸣在暗星海的混乱虚空中时断时续,但方向始终明确。
走了约莫半日,暗星海的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银光。那银光极其微弱,但在满目黑暗的暗星海中格外醒目。林砚放慢速度,斗转玉衡全力运转。银光周围的虚空中没有任何暗流,也没有星辰残骸,平静得近乎诡异。
“有人在那边。”明心忽然开口,月华之力在光头周围微微波动,“小僧感应到了月华之力的共鸣。”
林砚凝神感知。银光之中确实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月华之力,与明心的《大光明经》同源。那丝月华之力的主人修为不高,大约在洞天境初期左右,但气息极其不稳定,时而明亮时而黯淡,像是在战斗之后受了伤。
两人朝着银光靠近。银光之中,一块不大的星辰残骸悬浮在虚空中,残骸上有一座极其简陋的石屋。石屋周围布着一层单薄的防护阵,阵纹黯淡,摇摇欲坠。石屋门口,一个瘦削的身影盘坐着,双手按在阵盘之上,试图维持防护阵的运转。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面容苍白,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修为确实是洞天境初期,但经脉中灵力紊乱,显然伤得不轻。
林砚落在星辰残骸上时,那人猛然睁开眼,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剑尖颤抖着指向林砚。
“别过来!”
林砚没有继续靠近,站在石屋前方三丈处。斗转玉衡在暗中观察,此人的修为根基扎实,但经脉中残留着极其浓烈的吞噬之力,与天元域的功法同源。他不是天元域的人,却中了天元域的功法攻击。
“你是什么人?”林砚问。
那人盯着林砚看了几息,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腰间的黑刀,最后落在他胸口那点隐约透出的银光上。他的瞳孔猛然收缩,手中的短剑垂了下去。
“星辰之骨?”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你是星辰传人?”
“你是星辰域的人?”
那人咳出一口血,靠着石屋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他的防护阵在失去了灵力维持之后迅速黯淡,最终彻底消散。暗星海中的黑暗和虚空暗流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林砚将手按在脚下,星辰之力撑开一层银白色的护罩,将残骸上的石屋笼罩其中。
“我叫衡风。”那人喘了几口气,艰难地开口,“瑶光城衡家的人。三百年前灭城时,我祖父带着我父亲逃了出来。祖父死在路上,父亲带着我躲进了暗星海。我们在这里藏了三百年。”
“衡家的人。”林砚将黑刀收回腰间,蹲下身,将一缕星辰之力渡入衡风的经脉。衡风经脉中的吞噬之力在星辰之力的触及下猛然翻涌,但被林砚的虚空之力压制住,缓缓消融。
衡风的精神好转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林砚。
“你是从外面来的。你见过我表姐衡月吗?她是玉衡城的城主。”
“见过。我离开玉衡城之前,她让我来天元域找虚空之眼。瑶光城的阵基已经激活了,衡星也还活着,在玉衡城阵基中净化吞噬之印。”
衡风的眼眶猛然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在喉咙里,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衡星还活着?三百年了……他还活着?”
“活着。守了三百年阵基。”
衡风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未干,但目光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我父亲三个月前死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天元域的人发现了我们的藏身处,派了一支小队来围剿。父亲拼死掩护我逃出来,他重伤之后没能撑住。临死前他告诉我,虚空之眼在天元域禁地深处,但入口被天元圣宗封死了。只有星辰传人才能打开。他说,如果有一天星辰传人来了,让我带他去。”
林砚看着他。
“你父亲知道入口在哪?”
“知道。我父亲在暗星海躲了三百年,他摸索出了一条穿过天元域外围的隐蔽路线。这条路线直通天元域禁地的后山。从后山有一处天元圣宗不知道的密道,可以绕过禁地外围的防护阵,直接进入禁地深处。”
衡风撑着墙壁站起身来,虽然虚弱,但脊背挺直。
“我带你去。”
林砚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尚未愈合的经脉,摇了摇头:“你先养伤。吞噬之力还没有完全清除,以你现在的状态进天元域,走不了多远。”
衡风咬了咬牙,最终没有争辩。他重新坐下,闭目运转灵力,配合林砚留在经脉中的星辰之力驱散残余的吞噬之力。
林砚和明心在石屋旁歇了半日。这半日里,林砚一边帮衡风疗伤,一边观察暗星海的动静。暗星海的黑暗深处,偶尔有巨大的黑影从极远处掠过,那些是游荡在虚空暗流中的虚空巨兽,体型庞大,气息极其恐怖,但很少靠近有星辰之力的区域。石屋所在的残骸虽然不大,但残骸本身的星辰之力形成了天然的驱散屏障,将那些巨兽挡在了外围。
半日之后,衡风的经脉恢复了大半。吞噬之力被彻底清除,灵力运转恢复了平稳。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从石屋中取出一个破旧的包袱,里面装着几枚干瘪的灵果和一份手绘的地图。
“走吧。”衡风将地图递给林砚,“这条路线我父亲走了三百年,我跟他走过两遍。路不长,但暗流多,需要小心。”
三人离开星辰残骸,朝着天元域的方向继续前行。衡风走在前面带路,对暗星海的暗流规律极其熟悉,总能在暗流涌来之前找到安全的落脚点。林砚和明心跟在后面,斗转玉衡和月华之力同时警戒四周。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暗星海的黑暗渐渐变淡,前方的虚空中出现了稀疏的星辰。那些星辰大多黯淡,但排列方式与暗星海中的孤星截然不同,呈现出一种极其规律的分布,如同某种巨大的阵法的一部分。
“天元域的外围防护阵。”衡风指着那些规律排列的黯淡星辰,“那些星辰都是阵法的节点,每一颗都嵌着天元圣宗的吞噬之印。触碰任何一颗,圣宗都会在数息之内得到消息。”
“你父亲说的密道在哪里?”
衡风指着阵法外围一颗极其偏远的黯淡星辰:“那颗星叫‘隐星’,不在阵法的主节点上。从隐星的背面有一条天然形成的虚空裂缝,裂缝深处有一条密道,直通天元域禁地的后山。天元圣宗的人不知道这条密道,因为裂缝的入口被一颗碎裂的星辰挡住了,从外面看什么都没有。”
三人朝着隐星靠近。隐星极其黯淡,体积不大,表面布满了撞击坑和碎裂的岩层。衡风带着林砚和明心绕到隐星的背面,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岩层裂缝前停下。裂缝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深处透出极其微弱的银紫色光芒。
林砚的银骨在靠近裂缝的瞬间猛然一跳。虚空之眼在极近的地方,那股共鸣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银紫色的光芒从裂缝深处涌出,与银骨中的虚空之力形成了完整的呼应。
“就是这里。”衡风侧身挤入裂缝。
林砚和明心紧随其后。裂缝极深,越往深处走,周围的岩壁越薄,最终完全消失,变成了一条悬浮在虚空中的天然通道。通道两侧是无尽的虚空,但通道本身被一层极其古老的星辰禁制保护着,虚空暗流无法侵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通道尽头出现了一面银紫色的光壁。光壁之上刻着极其繁复的星辰纹路,纹路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形状与星辰之心完全吻合。
凹槽旁边刻着一行字。
“星辰之骨为钥,虚空之血为引。二者齐备,禁地自开。”
林砚将手掌按在凹槽之上。银骨中的星辰之力与虚空之力同时涌出,灌入光壁的纹路之中。光壁猛然亮起,银紫色的光芒从中央向四周扩散,纹路逐一亮起,如同被点燃的星河。光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银色阶梯。
阶梯尽头,是一片极其广阔的虚空。虚空的中央,一颗巨大的银紫色光球悬浮着,光芒深邃而古老,如同一只睁开的眼睛。光球之中,无数星辰在旋转、湮灭、重生,每一颗星辰都携带着极其浓郁的星辰之力与虚空之力。
虚空之眼。
而在虚空之眼的下方,一个身影盘坐在虚空中,背对着三人。那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长袍,白发如雪,散落在肩头。他的气息极其古老,极其空灵,既不属于星辰域,也不属于天元域。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林砚,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复杂的笑容。
“星辰传人,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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