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散朝之后,那些上了晚朝的重臣们各自回府。
他们本就是朱棣的心腹股肱,今晚在奉天殿里亲眼见证了陛下返老还童的神迹,又亲耳听到了“功勋卓著者可得瑞王加寿”的承诺,一个个揣着满肚子的兴奋往家赶。
回了府,头一件事便是拉着自家夫人,把今晚朝上的新鲜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夫人,今晚晚朝,你是没瞧见”工部侍郎一脚踏进正房,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陛下往御座上一坐,那张脸,分明就是二十几岁的模样!棱角分明,英气逼人,活脱脱就是当年在北平时领兵打仗的样子。为夫刚看见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侍郎夫人听得半信半疑,可自家老爷说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不信。
“后来夏尚书大着胆子问了,陛下一脸无奈,说是瑞王殿下非要给他加寿元,推都推不掉。”侍郎说到这儿,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最要紧的是后头,陛下亲口说的,往后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要功勋卓著,给大明朝做出了大贡献,陛下就让瑞王殿下也给我们添寿元!”
他说完,满心以为夫人会和自己一样高兴,乐呵呵地举起水杯:“夫人,往后咱们好好干,说不准也能变年轻呢。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话没说完,水杯还没送到嘴边,就被夫人一把夺了过去,“啪”地搁在桌上。
“好好干?”夫人柳眉倒竖,声音非常急切,“你方才说,陛下变年轻了,皇后娘娘也变年轻了?”
“是、是啊……所以为夫说这是好事,往后我们也有机会添寿元,变年轻啊!”
“好事什么!”夫人腾地站起身来,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尖上,“陛下变年轻了,皇后娘娘也变年轻了,满朝文武都有机会,这么大的事儿,你就回来跟我说一句‘往后好好干’就完了?你倒是给我拿出个章程来啊!你打算怎么干?什么时候能干出名堂来?你倒是说话!”
侍郎大人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晕头转向,结结巴巴道:“这、这……夫人,为夫在工部管的是河道,这修河筑堤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见效的……”
“那就从明天开始好好修!”夫人一拍桌子,“该上的折子赶紧上!该巡的河道赶紧巡!你修的那些堤坝,能不能修出几条百年不溃的来?能不能让陛下看到你的功劳?不然等别人都加寿变年轻了,你还是个糟老头子……今天你睡书房好好想一下”
侍郎大人只好讷讷道:“夫人说得是,为夫明天就去巡查河堤。”
同样的场景,在京城各府里轮番上演。这些心腹重臣们在朝堂上风光无限,回到家中却一个比一个灰头土脸。
兵部武选司的郎中刚说完晚朝上的见闻,夫人就红了眼眶:“你听听!人家瑞王殿下多大的本事!陛下多大的恩典!你要是能立下点功劳,往后也能变年轻,妾身也能跟着沾光。可你在武选司这些年,战战兢兢,功劳没立下半点,你就不着急吗?”
郎中大人擦了擦汗:“夫人,武选司就是个管武将升迁的清水衙门,为夫想立功也没处立啊……”
“那就调出去!去边关!去打仗!”夫人哭着捶了他一下,“你年轻时候不是武举出身吗?现在鞑子还在北边闹,你去请旨带兵……不然你以后别回家了!”
都察院那位以耿直闻名的御史,今晚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家庭变故。他刚把陛下变年轻的事说完,
夫人二话不说,直接抱起他的枕头扔到了书房门口。“你当御史这么多年,弹劾了多少人?立了多少功?陛下在朝堂上说的什么,功勋卓著才有机会!你立的那些功呢?在哪儿?”
夫人堵在正房门口,眼眶通红,“别人家的夫君能挣功劳回来,说不准哪天就能跟着夫君一起变年轻。妾身嫁给你,图的不就是夫妻同心、白头偕老?你要是心疼妾身,就去挣功劳去!”
御史大人站在院子里,欲哭无泪:“夫人,为夫弹劾的都是该弹劾的人,总不能为了功劳去胡乱弹劾……”
“那就去找该弹劾的人弹劾!明天就去!满京城贪官污吏还少吗?你闭着眼睛都能抓一把,你倒是去啊!”
御史大人刚走向书房,身后传来夫人最后一句:“明天开始,每天至少弹劾一个!少于一个你就别回来了!”
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情况更加惨烈。
“你去打一仗。”夫人隔着门板冷冷说道,“打赢了,功劳够不够请瑞王殿下出手?你年轻时候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越老越怕死了?你今晚先在书房睡,什么时候想出请旨出征的法子,什么时候再回来。”
都督大人拍着门板:“夫人!打仗不是儿戏,那得等圣旨、等军情——”
“那就等!”夫人的声音从门缝里冷冷地飘出来,“反正你一个人在书房也冷清不了几天。等别人家的夫君挣了功劳变年轻了,你就看着我变成老太婆吧?”
都督大人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最后默默转身走向了书房。
“夫君,到底行不行啊!这事你都办不明白,办事你倒是好好办啊”
“大人,能不能上点心,这关乎着老百姓”
“你今天处理不完政务就别回家了”……
这一夜,凡是上了晚朝的心腹重臣,府上没一个消停的。
有人被夫人逼着连夜起草奏疏,有人被罚去睡书房,有人被骂得狗血淋头后灰溜溜地翻起了旧案卷。只有少数几个近来确实立了功绩的,今晚还能安生躺在床上,但也躺得不太安稳,因为夫人在耳边翻来覆去地说:“好好干,陛下看在眼里,明天再加把劲。”
几个相熟的官员实在熬不住,偷偷派了下人出来互相打听,结果在巷口碰了个正着。
“我家老爷被夫人撵去书房了。”
“我家老爷也是。夫人说了,拿不出章程来,以后就在书房住到老。”
“都一样都一样,我家夫人更狠,直接回娘家了,说不立功就别去接她。”
下人们互相倒完苦水,各自摇头叹气地回去复命了。
这一夜,京城里不知多少座府邸的书房灯火亮到了三更天。有人对着地图琢磨北边的防务,有人连夜拟弹劾奏疏,有人算盘打得噼啪响核算来年的赋税账目。
殊不知,甚至消息灵通的一些小官也开始疯狂的干活,想着只要努力就会有机会,太仆寺的养马官连夜蹲在马槽边上,抓着草料往嘴里塞,说要亲口尝尝马吃不吃得惯。
几个马场的官员有样学样,蹲成一排嚼草料,互相交流心得:“这个回甘不错,马肯定爱吃。”马夫们站在旁边,集体怀疑人生。
不过一段时间后,还真让他们弄出来名堂,干出了政绩,搞出来什么马料的正确配比,还写了一本书《好马的养成计划》。
听说应天府有个叫展压朋的小官为了干出政绩都疯了,书房里面经常有“一giaO我里giaO,giaO,giaO,giaO”的怪音,同僚问他他也不说是什么情况,只说是“我太难了”。
而始作俑者朱棣,正坐在乾清宫里,听纪纲汇报各府今晚的动静。
“这是好事儿啊……”
朱棣听完,端着茶盏笑了一声。
“这么看,朕这一招,倒是一举两得。”他把茶盏搁回桌上,淡淡道,“既显摆了自己,又鞭策了群臣。往后他们也不用朕催了,他们夫人比朕催得紧多了。”
“陛下高明”黄俨躬着身,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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