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头再次加速,掠过中南半岛的上空。
真腊的国都在一片湖泽旁边,城里有巨大的石塔,塔尖用金箔包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云头照例停了一停,受了一番跪拜,又继续南行。
暹罗的国都靠着一条大河,河面上挤满了小船。
岸上的人在田里插秧,一抬头看见天上的云,手里的秧秧苗全掉了,纷纷跪倒高呼神仙,和占城时别无二致。
就这样,云头走走停停,把南洋几个藩属国挨个巡了一遍。
每到一个国都,朱高爔就放慢速度,让朱棣在云上受礼;受完了礼,再一挥手,云头猛地加速,朝下一站飞去。
又飞了约莫一刻,脚下的陆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云层底下,海浪层层叠叠地涌向天边,白沫在礁石上碎成一片。
朱高炽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头有些发晕:“这海可真大。一眼望不到边。”
朱高煦在一旁兴奋的问道:“大哥,我们下一个地方是哪里?”
“约快到苏门答腊了。”朱高炽看了一眼地图,随口道。
话音未落,前方的云层忽然散开,露出一片开阔的海湾来。
朱高爔精神力往下一扫,眉头微微一动——海湾里泊着黑压压一大片船,桅杆如林,帆樯交错,可那阵型却不像正常的停泊,倒像是被人堵在了海湾里。
他仔细一辨,下方大致分作三方势力。最里面被围着的,是几艘挂着各色番国旗帜的商船,船身不大,吃水却深,甲板上堆满了捆扎整齐的货箱。
这些船除了挂自家旗号,还额外挂了一面黄底日月的旗子,那是向大明朝贡的使船才有的规矩。
朱高爔看了一眼旗上的纹样,认出其中有满剌加的、有苏门答腊的,还有两艘挂着锡兰山的狮子旗。
这些船挤在一处,船头朝着海岸方向,像是想冲出去,又被外面的船堵了回来。
围着他们的,是密密麻麻的小型快船,船身低矮,船头削尖。
每艘船上都站着几十个精壮汉子,手里拿着刀枪弓弩,穿的衣裳五花八门。
可那旗号却统一得很,红底黑纹,上面歪歪扭扭画着鬼头蛇身的图案。
这帮人把朝贡船围了个水泄不通,却也没有立刻动手,像是在等什么命令。
再往外,就是大明的船队了。
朱高爔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了数。
数百艘船,前面几十艘宝船,每一艘都像一座小山似的浮在海面上。
船身包着铁皮,船头雕着兽面,九桅十二帆,主桅比旁边的海盗船高出好几倍。
最大的一艘宝船,光甲板就有十几丈宽,上面能并排跑马。
后面还跟着一二百艘大小不一的辅船,有的运粮,有的载马,有的装着修船的木料和铁器,浩浩荡荡排出去好几里地。
除了大明,谁还能凑出这么一支船队?
“下面好像出事了。”朱高爔道。
朱棣闻言走到栏边,往下看了一眼。
他虽然看不太清旗帜的细节,可那黄底日月的纹样,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大明的旗。被围的是向咱们进贡的货船?”
“爹,那旗子……是日月旗。”朱高炽也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除了咱们大明,谁还敢挂这个?这是进贡的船。你看那几艘,挂的是满剌加的旗,旁边那两艘是苏门答腊的,再过去还有锡兰山的,都是来朝贡的。”
朱高煦也挤过来,趴在栏杆上往下一瞅,忽然指着外围那些小船道:
“爹,老大,你们看那些船上的旗,红底黑纹,歪歪扭扭画着些鬼头蛇身的,那可不是正经商队的旗号。
“这帮人身上穿的也不像商贾,倒像海盗。”
“他娘的,敢在我大明的海域之内行劫掠之事,不想活了是吧!”
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负手立在栏边,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那片被围住的船队,带着一股压人的寒意:“不管是不是海盗,敢在大明疆域之内劫掠船队,不可饶恕。”
“爹说得对,这帮人敢围朝廷的船,就是没把大明放在眼里。”
朱高炽点头。
永乐朝的海禁沿袭洪武旧制,民间“片板不许下海”,私人出海贸易一概禁止,唯独朝贡贸易是敞开的。
郑和七下西洋,本质上就是朝廷主导的朝贡贸易的延伸,用宝船载着丝绸瓷器出去,换回各国的香料珍宝,再把使臣带回来朝见天子。
所以这片海上,能挂着日月旗大摇大摆走的,只有朝廷的船。
敢围朝廷的船,那不是一般的胆子。
前方张辅所在的那块云面上,文官武将们也纷纷探出头往下看。
张辅手搭凉棚望了半晌,转头对郑亨道:“老郑,你看那几十艘大船的形制,九桅,十二帆,船身包铁,船头有兽面。除了宝船,谁还能造出这么大的船?”
郑亨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重重点头:“没错,是宝船。你看那帅旗,十几丈长,从主桅一直垂到甲板上,那是钦差正使的旗,准是郑和的船队。”
云头越降越低,下方的人也渐渐看清了天上的东西。
先是宝船甲板上有人无意间抬头,手里的缆绳“啪”地掉在了甲板上。
接着是旁边船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仰起脖子,嘴巴越张越大。
“天上……天上有东西!”一个水手的声音都劈了,“云上站着人!天,天兵天将!!”
“胡说八道什么,癔症了吧!云上怎么会——”
旁边的同伴话说到一半,顺着他的目光往上一看,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木桶咣当一声滚出去老远。
近百艘船上的人,站在甲板上的水手、工匠……一个一个都愣住了。
宝船上的将士们一片哗然,急忙揉了揉眼睛,或者掐自己两把。
出海三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鲸鱼翻船、风暴掀浪、荒岛上的巨蟒、海底冒出来的暗礁
“真是天兵天将!”
可云上骑着狮子,大象,和犀牛的军队,说是天兵天将也没毛病,他们是真没见过。
“咱们是不是在海上待太久了,得了癔症了?”一个老兵喃喃道,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
“癔症也不能这么多人一起得吧!”旁边的人声音发颤。
“你看那旗子,那是大明的旗!日月旗!跟咱们船上挂的一样!难不成是我大明的天兵天将!”
“大明的军队怎么跑到天上去了?”
另一头,那几艘被围在中间、挂着各色番国旗帜的朝贡商船上,也是一片死寂。
这些船是来给大明进贡的,满剌加的胡椒、苏门答腊的龙涎香、锡兰山的宝石。
一船一船装得满满当当,本想着到了地方把货交了,领一份回赐,安安生生回去。
结果半道上被海盗截了,正吓得魂飞魄散,刚好遇到大明的船队,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又看见天上压下来一片云,云上还飘着大明的日月旗,船主们直接跪在了甲板上。
“大明的旗!大明的旗!天兵来救我们了!”
最慌的是外围那些海盗船。
一个满脸横肉的头目仰着头,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扭头朝旁边一个穿黑袍、留山羊胡的瘦子吼道:“军师!你他娘的算的好卦!说什么今日‘宜出海,利在东方’。”
“这天上飞下来的是什么玩意儿?那旗子怎么是大明的旗帜?”
军师脸色比他还白,哆嗦着指着云上的日月旗:“大……二大王,可能是巧合吧,你想一下……”
“嗯,这样说也有理,大明要是有这天兵天将,早把咱们除了!”海盗头目一把放开住军师的领子。
云头又降了几分,天宫的飞檐从云层中露出来,金瓦玉柱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张辅站在云边,一眼就认出了宝船帅旗下,那个身影银盔银甲,外罩御赐蟒袍,腰悬宝剑,身形挺拔,正是郑和。
张辅提气喊了一声:“郑和——!”
郑和正在甲板上指挥将士结阵御敌,忽然听见头顶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猛地抬头。
他先看见张辅那张脸,愣了一下,这是谁!是张辅吗?
而且张辅不是留在京里吗?怎么跑到云上去了?
再往旁边一看,郑亨、丘福,几张熟脸一个不少,都骑着狮子,威风凛凛地悬在半空。
郑和的副手王景弘也凑过来,仰头看了半天,喃喃道:“郑大人,好像是张辅张大人他们……还有郑亨郑大人、丘福丘大人……都骑着狮子?”
“骑狮子……”郑和揉了揉眼睛,“我是不是眼花了?”
“不止您眼花,我也眼花了。”王景弘咽了口唾沫,“可这么多人一起眼花,那大概就是真的了。”
船队里有认识张辅等人的将士也纷纷叫了起来:“是张将军!那是张将军!”
“还有丘将军!我当年在北平见过他!”
“他们怎么骑着狮子?那狮子怎么踩在云上?”
接着,副手突然凑到郑和身边,压低声音道:“郑大人,您看这阵仗,张将军他们在前头开路,后面那朵云上还有一座宫殿。”
“天王老子出行,排面也不过如此了吧?”
“张将军都只配在前头开道,那宫殿里头坐着的……该不会是陛下吧?”
郑和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座天宫。
天宫的露台上影影绰绰站着不少人,可隔着云气看不太真切。
直到云头缓缓降到了宝船上方,比主桅略高一点,前方张辅所在的那块云面往旁边缓缓挪开,露出了天宫露台的全貌。
朱棣负手立在最前面,一手扶剑,一手按栏。
徐皇后站在他身侧。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一字排开,朱瞻基扒着栏杆探头往下看,猪八戒扛着钉耙站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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